江烟:“我原本以为,像我这种身缠重重杀孽的人,早该在第一次过奈河桥的时候就落入忘川河,但……我每一次都稳稳当当过了桥。
“那时我就知道,冥都最根本的规则不是善恶,而是因果。报应循环,丝毫不爽。我惩戒恶人,是他们的果;我的罪孽,也终会有报应。没有人能逃得过因果。”
钟九倾了然道:“因果未尽,所以你才能离开冥都,阴差也抓不了你?”
江烟表情深沉:“那倒也不全是——冥都确实没饭吃!投胎的事,等我看够了、吃够了再说吧。”
钟九倾:……
两人回程时,没撞上阴差,倒是撞上了过来支援的楼连霄。
重历一段漫长的记忆,再加上几句闲聊,也不过才花了几分钟时间。
楼连霄见两人安然无恙,地下火焰已消,唯余一片狼藉,松了口气:“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了。”
钟九倾没见着其他人,问:“要开始善后了?”
楼连霄点点头:“小燕暂时没什么事,正和小霍一起在外面守着;傅瑾和风希去追踪使团的人;我这边正在向外转移幸存者,之后会先把他们安置在最近的军方疗养院里。”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精彩刺激的情节哪……”
话虽如此,钟九倾倒没觉得多遗憾,捏着掌心正色道:“楼楼,我得先护送烟姐回事务所,稍后再来帮你。”
楼连霄瞥了一眼江烟,直觉她与此前大有不同,也没有多问,只是凑近了,低声说:“善后的事太多……别让我等太久。”
钟九倾对着他左看右看,还是稳重可靠的样子,可怎么总觉得有点可怜兮兮呢。
他艰难地和嘴角较了会儿劲,好不容易才把两边都压住了,转身走开时心中还在想:临走前还跟我撒个娇,就拿准了我吃这一套吧?
等走到江烟面前,钟九倾才把想法都收敛了,拿出所长的架势:“烟姐,封印解是解了,面子上还是得装一下。我再给你重新画一个?”
江烟对这东西不太在意,好奇问:“这是怎么封住记忆的?”
钟九倾捏着书天地,在手心里比划:“冥都的术法,我要是知道,就没这么麻烦了。幸好刚才多看了几眼,以假乱真应该没问题。”
折腾了这么一遭,一人一鬼都有些想念事务所了。
钟九倾这个调查处的挂名顾问有恃无恐,在楼连霄面前公然翘班,带着江烟扬长而去。
路上他还随时提防着,生怕哪里冒出一个阴差,甩着勾魂索就追上来。
好在想象没有成真,他们安然到了事务所的新地址。
钟九倾刚进门,气还没喘两口,就见黄叔几乎从远处飞过来,语气焦急又心虚:“小九倾,你可算回来了,我实在劝不住小黎……”
钟九倾顿时警铃大震,一边问一边快步往里走:“又怎么了?!”
*
调查处的善后处理,是一项持久的大工程,单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疼:修改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拆除整个术阵空间、照料和治疗受害者、确认死者身份和尸体归属……
当然,还有小燕同学的心理问题。
燕以乐得救后,自己还怕得发抖,就跟着一起收拾烂摊子。
事件暂结,她也勉强镇定下来,能说能笑能思考,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但其实做什么事都带着点风声鹤唳。
只要一时没人跟她说话,燕以乐就会独自出神。
这时候如果有人叫她,准把她吓一跳。
回神后,她总是想说点什么,又总是欲言又止。
霍临渊最擅长捕捉事物细微的变动和差异,拆解阵法的间隙,看出她“心里有事”,转头就报告给了领导。
调查处正经的医生傅瑾正忙着打捞尸体,分身乏术。
楼连霄只好自己承担起关心下属心理健康的职责,当即把手上的事先分派下去,就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和燕以乐谈心。
燕以乐手指无意识地掰着对讲,扭头看他:“怎么了,老大?”
楼连霄:“还在害怕?”
燕以乐怔愣一瞬,眼里又有泪花涌起来。
她强压着哭腔说:“这么明显吗?”
楼连霄登时有了当家长的责任感,字斟句酌开口:“别强撑着了,想哭就哭,没人笑话你…也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燕以乐断断续续地呜咽了几声,才任由眼泪流下,慢慢放声哭起来。
楼连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我知道刚才你有事想说,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吧?”
燕以乐攥着纸巾,藏在心里的真相和眼泪一起找到了出口:“小周总…周宥就是困兽,他已经……心理变态了!他策划了这一切,而且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看见了……他想篡夺神位,改变天地规则,彻底关闭界域门,放逐妖鬼界。”
重黎静静坐在沙发的一角,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卜卦用具。
她无神的双目远远落在钟九倾身上,两道血泪沿着脸颊缓缓淌下来。
黄叔惊呼一声,赶紧扑过去,拿桌上的热毛巾帮她擦脸。
钟九倾僵在门边,惊问:“重黎,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强行窥视了西王母身上的‘天机’,得知了她和使团的计划——咳咳咳!”
话未说完,重黎又被喉间涌上来的血呛了一口。
钟九倾:“为什么?我们已经快查到了——”
重黎打断道:“太慢了,来不及。哈,他们让我看不见与使团相关的走势,却忘了我还能窥探西王母……”
钟九倾一字一句道:“重黎,你这个疯子。”
重黎笑道:“禁术并非无解,只是要付出些代价而已。如果我空有这双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留着它们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