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钟九倾照醒了。

他缓了五分钟，走失已久的责任心短暂回来了一会儿，遂拖着不太爽利的身体，破天荒地早起了半小时，准备去看看事务所的新选址。

楼连霄刚好晨跑回来，盯着他好好吃完了早饭，开车送他到目的地，再调转回去整理材料。

下车时钟九倾扶着车门，笑盈盈道：“今天午饭不回去吃了，下午记得来接我。”

楼连霄被他的用词挠了一下，意外道：“我以为，你今天就要重新把壶中天打开了？”

他担心得到不喜欢的答案，说得委婉，其实就是想问：你不回去住吗？

钟九倾以胡说八道作答：“是有这个计划。但我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家不习惯，晚上睡不着，影响明天上班嘛。”

还是没说什么时候回事务所。

楼连霄总觉得那一天将到未到，给今天徒增了一些期待和折磨。

他顺杆爬了一小节：“确实很不习惯。”

钟九倾关上车门，挥挥手：“行了，回去吧，工作不等人啊。”

看着车尾巴消失在路尽头，他才慢悠悠地旋身迈步，往四通八达的胡同里去。

新选址得离界域门足够近，他就以天地坛为原点，在黎都中轴线附近画了一小片区域。

赶在正午前，挑挑拣拣，终于定在了中轴线东侧几百米处，坛沿胡同十一号院。

步行到天地坛，只需要五分钟。

事务所没有调查处的公职便利，没法开绿色通道，只能用点传统办法——钟九倾给每个人都办了黎都公园的年卡，方便随时进去溜达。

他选定的胡同里勉强能塞下一辆车，地面一段石板路接着一段水泥路，路边间或有辆老自行车斜靠着墙面，凹凸不平的斑驳墙面、不明所以的随手涂鸦，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朴。

整条街上的街坊们，估计大多都是黎都的老住户。

从十字岔口向右拐过一个弯，走到平行的另一条胡同去，则是一条新潮的网红文艺街，不少游客会在看过天地坛后，顺便逛逛街上的文创小店和酒吧咖啡店。

某个角落里还挤着一间社区小剧院，进去得侧身挤过一条窄巷，只容得下一人通行，墙上贴着的海报已经晒得有些褪色了。

钟九倾对壶中天早有调整，没花多长时间就将它嵌入了看中的那号房。

事务所众人也提前得到消息，半是被迫地一起早起，到这边来看房子。

事务所之前一直在郊区或城市边缘打转，黄叔是只没怎么经历过城市化的妖怪，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地方。

他环顾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觉得与之前一览无余的平地相比，有点逼仄，颇觉得放不开腿脚。

“黄叔，我知道你们这一族喜欢宽敞地方，但壶中天内部没什么变化，你要是觉得憋闷，也能随时去天地坛松松腿脚。”

钟九倾同样不太习惯“人气”太足的地方，单是从游客群里过一遭，脖子上的鳞片都要炸开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这附近常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兼顾隐蔽性与便捷性的住处，这里已经算最好了。我刚看过一个胡同，走进去就闻见一股小狗的尿味儿，咦……总之，我尽力了。”

重黎缓缓点头：“……辛苦了。”

壶中天外部设了一道障眼法，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座平层小屋和杂草丛生的院子，一副疏于打理的样子。

棕红镶金的兽面衔环大门，也低调地伪装成两扇腐朽掉色的红色木门，向外大开时刚巧能让一辆轿车开进去，就是对技术有点要求。

整体的室外布局都随之做了些调整，穿过略显狭窄的大门，迎面就是供人停车的侧院。

事务所的车安然无恙地停在那里，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向前绕过一面精巧的照壁，再经一道月洞门才到正院，池塘、假山、美人靠、赏景连廊……都是原本的样子。

水里养上了一波新的鱼，不出一月，又得被黄叔喂成会动的肥硕圆球。

只是院里装饰性的植被，还需过些时日才能重新长起来，显得有些秃寂，倒是恰巧与外界冬日的样子大差不差。

钟九倾对着壶中天缠磨了好久，才硬是让它接受了在彻底关闭自保前，再耗费一些力量把活物都扔出去，试验了几回才安心。

他还记得对楼连霄许出的承诺，索性将主体建筑大肆扩建成三层，多添些空间，丰富功能，也留出更多客房。

为此，他如愿装上了电梯和滑梯。又在自己的房间旁按楼连霄的喜好留出了一间。

“还是自己家住着舒服……”重黎窝在沙发里喟叹道。

她从江烟口中得知了壶中天的每一处变动，仿佛亲眼看见了钟九倾的小心思，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只得无奈、无语，然后无视。

风希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得知搬家进城了，根据地址找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她一眼就发现了二层多出来的那间，直言问：“这里是要住谁？”

钟九倾从三楼滑到二楼，恰好落在她身侧，站稳了，风度翩翩道：“没谁，他也不一定有机会来住。”

风希一脸了然，拖着长音促狭道：“我知道了——是那位楼处长。”

她父母也总是这样，送点什么惊喜的时候扭扭捏捏，其实没认真藏，也藏不住。

钟九倾做人的经验不算丰富，这一世教他的钟灵也不算是个正经的人类，也许还没风希看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