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都的秋日一向短暂，有时一晚夜雨后，各色的叶子就全随雨打风吹去了，只留下一座安稳沉静，却显得有些干枯的城市。

钟九倾像一株喜温喜阳的植物，在这里住了许多年，还是不太喜欢冬日。

可此刻他坐在楼连霄身边，喧嚣与寒意被隔绝在外，空调的暖风把人从头到脚裹着，好像也能短暂忘记外界那些单调蛰伏的意象了。

在狭小的空间里，享受沉默是件很难得的事，就像享受彼此的呼吸。

暖黄的路灯勾勒出街道的轮廓，路的尽头是温暖的归宿，引擎的均匀震动就催生了安然的困意。

钟九倾打了个哈欠，微微侧头，两指向外挑开衣领，借着车内的灯光和镜子去看自己的脖颈。

楼连霄关切道：“我应该没看错，那是什么？”

钟九倾：“看上去像是某种刚长出来的鳞片。”

早先就觉得那里有点痒，没想到是长出了类似妖族的鳞片。

而且还因为刚长出来太稚嫩敏感，连平常的衣料摩擦，都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他瘪着嘴，看得有些久。

楼连霄每隔两秒就抽空快速往身旁瞥一眼：“怎么回事，是烛龙的影响吗？”

“不一定。”

钟九倾上手摸了一把，被自己手上的温度烫了一下，接着语气严肃道：“看这样子，我估计——是快要变成锦鲤了。”

“……”楼连霄顿了一秒，眉毛嘴角一压，同样表情严肃道：“怪不得小燕总说我运气好，原来是因为我曾经接受过烛九阴大人的赐福。”

要是现在两手空着，他估计还要假模假样地拱手拜一拜。

钟九倾笑道：“我可没这个本事，你运气好，靠的是自己积的功德。”

下一秒，钟九倾突然往楼连霄身边一歪，搂住他的肩背，语气阴冷道：“我不是说过吗？别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名字。”

同样的戏码演第二次，就全无威慑力了。

楼连霄无奈地顺着力道倾身，双手纹丝不动：“开车呢，注意安全驾驶。”

钟九倾看着他，用听不懂的语言嘟囔了一句什么，接着立刻破功，朗声笑起来。

楼连霄眼皮一跳，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问：“没明白，有没有附赠的翻译服务？”

“很遗憾，暂时没有开发这项服务——这是远古妖族的语言，还混了点仙神界才用的词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楼连霄唉声叹气：“老了，脑子学不来第二外语了。”

钟九倾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二十多岁就算老了，那我现在算不算刚出土的老古董？”

说完，他又一耸肩，凑到楼连霄耳边：“不过我这一世始于七岁，真实年龄应该满二十七减七——”

楼连霄预感不妙，侧头就要躲：“等会儿，你别——”

钟九倾坏笑着吹了口气：“要是这么算，你就比我大了，是吧？连霄哥哥~”

……真亏他说得出口。

句尾的一个波浪在楼连霄心里到处乱窜，不亚于一道雷劫从头顶窜到脚底板，电得他浑身发麻。

“你……我……你怎么……”

受害者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反击的话来，脖颈耳朵登时全红了，比某人新长的鳞片颜色还浓。

钟九倾笑得前仰后合，还要软绵绵地拍两下大腿——楼连霄的。

楼连霄哭笑不得地听着，羞耻之余，还要担心他一脑袋磕到前面的手套箱上：“小心一点。”

等车厢内的笑声渐歇，楼连霄才清清嗓子接着说：“咳，年龄还算有些道理，但这具身体怎么看着像是连种族都要变了……”

话题兜兜转转还能绕回来，也是不容易。

钟九倾笑得眼角泛红，理了理衣服，正色道：“看着是不伦不类了点，其实没什么影响。因为神识与本体的联系，这具身体也显化了不少烛龙的特征，眼睛和鳞片还算小事……我甚至可能会沾染本体的一些习性。”

比如现在，他明显比往常更贪恋温度，对气味更敏感，同时食欲骤降，还想赶紧找个窝冬眠。

可惜人类的习性就没有长期休息这一条，总要学习、工作、生活。

想到这里，钟九倾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低：“烛龙的力量也可能造成一些小麻烦，像是影响我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天气……”

这听起来可不像小麻烦。

楼连霄默默留了个心。

“你身上的伤都怎么样了？傅瑾说给你处理的时候血呼啦擦的，还缝了两针，这段时间碰水得千万小心。”

钟九倾将掌心轻轻贴在他腰侧的伤口上，和识海中的书天地配合，悄悄放出几条金线，加快愈合的速度，也减轻些痛楚。

违反规则有一有二就有三，他已经无所谓会不会被顶上发现了。

他叹了口气，只遗憾自己术业不对口，琢磨半天也就想到这一点办法，没法一挥手就全给治好了。

楼连霄如今精神上空前健康，就对身体上的损伤不甚在意，把额上那道小口子转过去给他看：“大部分都是擦破皮，已经结痂了。腰上这个也不怎么疼，相信傅瑾的能力，每天按时换药缠绷带就好。”

他家中常备应急药品和基础医疗用品，在这方面已经是熟练工了。

钟九倾想了想，自知帮忙只会添乱，咽回了帮他换药的提议：“我会好好监督你。”

在钟九倾被彻底晃睡之前，车辆终于堪堪挤进一个颇有年代感的小区，灵活地一扭，刁钻地停在两辆车之间。

小区位于黎都二环与三环之间，六层的板楼，外墙是温和的赭红色，被岁月磋磨多年，已经褪了一半。

两人一下车，刚走到楼门口，就碰上住同一栋楼的一位刚退休的阿姨。

她一打眼就认出了楼连霄这个邻居，热情地打招呼，张口就是老黎都味儿：“小楼，今儿下班够早的啊，有朋友来家玩儿？”

短暂的微妙停顿后，楼连霄含糊道：“是啊，阿姨好，我拿个快递。”

“得嘞，您二位慢走，我先上去了。”阿姨留下这句话，潇洒一摆手，转眼就健步如飞地迈了好几节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