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把我看作没有过往记忆的烛九阴,或者恢复了部分神力的钟九倾,两个都行。从一开始,我就留了一手。”
钟九倾得意地转转手腕,隔空掸一下自己身上的金色薄膜,说:“用书天地护住神识,这些水就不会灌进脑袋里了。”
楼连霄上前两步,小心地伸手试探,却直接穿透过去,什么都没摸着。
他指着钟九倾身上一堆金光灿灿的东西问:“刚才那段记忆,还有这些符文,都是怎么回事?”
“我这一世投生为人的流程出了点小问题,你也看到了吧?”
楼连霄迟疑地点头。
准确来说,前半段他在沉浸式体验自己缺失的记忆,只看到了后半段。加上钟灵的回忆,大概能拼凑出原貌。
钟九倾大大方方扯着符文给他看,大言不惭道:“使团唯一没算到的地方,是把烛九阴想得太坏了。祂其实……良善得很。”
他一直十分自洽地将自己当作失忆削弱版烛九阴,称呼时又会为了方便做出区分。
凡人楼连霄有点不太适应,也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但……只要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就好。
“当初西王母的判词松动,烛九阴直接转生到了一个孩子的尸体上,识海都没清干净,后来为了人间安定,祂——也就是我主动封印了记忆,以人类的身份继续生活,才有了现在的钟九倾。”
楼连霄:“封印记忆也是当下破局的最佳办法。所以,你是想在记忆里描摹那段符文?”
“孺子可教也。可惜属于烛九阴的记忆太多,我把自己这一世的‘走马灯’都看完了,捞了半天还是没找着想要的。正好这时候你闯进来了,我就以此为契机回到临淮惨案那一天,哎,终于顺利捋出来了。”
钟九倾眨眨眼,手指在空中点点楼连霄:“结果如我所料,那天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说,我见过你这双眼睛。”
楼连霄摇头失笑:“是你的能力护住我不受妖鬼侵扰,我才能撑到得救的时候——我早该想到的。”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你可得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了。”
“乐意之至。”
楼连霄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钟九倾挑眉,目光越过他,眺望终于平息的汪洋,面上浮出一点神性的慈悲。
“过去的记忆都已被重新封印,等我慢慢把它们看完,才算是完整的烛九阴。”
脚下是过往的无尽岁月,数不尽的碎片构成了一头寿命绵长的巨兽。祂已经在沉寂中等待多年,只为重返人间。
而钟九倾选择先握住这一世的光阴。
相形之下,二十年如白驹过隙,单薄得像一张纸。可这张纸上,有他在意的人,没做完的事,和刚学会的爱。
正经了没两句,钟九倾的声音又骤然软下来,句尾挑高,带着点孩子气:“这次也是因祸得福,现在我不只把识海的窟窿填上了,还偷出了一些神力和记忆。等回去之后,我可得好好教教使团的那些阴谋家们,到底该怎么做人!”
当然,他还得到了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离找到钟灵更进一步了。
楼连霄默然片刻,将一切串了起来,开始兴师问罪,语气轻缓而危险:“嗯,既然你一直分得清自己是谁,那……从一开始你就认出我了,却故意装作——”
钟九倾赶忙截住后面的话音,讪笑一声,试图蒙混过关:“有人闯进识海可是顶危险的事,我当然得多加防备嘛。”
他没敢说自己是一时激动演过头了,反而偏离了应有形象。
灵魂恰如玉石。漫长的时光与无数次转世,只会让它生出独一无二的玉沁,却难改盈亮温润的底色。
六千多年前,烛九阴就因怜悯人类而设下界域门;六千年后,祂又在临淮主动封印记忆,又怎么会像演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他这一世放在心上的人。
事实证明,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钟九倾从记忆汪洋里捞了一把水,匆匆捏出一面镜子,扒着自己的眼睛凑近看:“咦,虹膜怎么还是异色的,竟然没变回来!”
“……”楼连霄不语,静静看他表演。
钟九倾举着镜子转向略显狼狈的楼连霄,语气夸张,念经似的扯出一连串:“哎呀楼楼你也是,怎么我一会儿不在,你就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咱们楼处长英俊潇洒的脸都划花了?不过就算挂彩了,也是一种别样的帅气。哟,看这脖子青一块红一块的,战况怪激烈呀……”
话里没留半点气口,楼连霄插不上话,一边任人揉捏,一边想:说话归说话,趁机动手动脚是怎么回事……
钟九倾把好长一口气耗完了,话音终于顿住,捧住他的脑袋,笑着吹口气:“别怕,我来给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楼连霄一把抓住他的手,恍然道:“那时候……真的是你?”
原来那不是搭错脑筋的臆想,不是绝境之中的回望,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化作一阵风,吹进了冥都,治愈了他识海的损伤。
原来他都看得见。
钟九倾狡黠一笑,摸着他额头的伤口:“嘘——假公济私,不讲不讲。但你身体上的这些外伤,我就没办法了,可别留疤啊。”
楼连霄如今只是意识,身体状态暂时定格。否则左侧腰的那道伤口,可能早就让他失血过多休克了。
“傅瑾能治,死不了。”楼连霄不在意地垂眸笑笑,再抬眼时目光灼灼:“你看,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谁。”
折腾了这么一遭,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就这么心甘情愿栽在钟九倾手里了。
复杂柔软的情绪,连同失而复得的欣喜一起迸发出来,却唯有眼神一个出口,撑得楼连霄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