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

其貌不扬的怪物发出一声古怪嘶哑的笑音，开始一具一具，剥开楼连霄身上的尸体。

也许是因为面对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它的动作竟然透出了一些慢条斯理。

“咔擦咔擦”的咀嚼声已经停息，有一个新鲜的食物吊在眼前，怪物看不上已经死去的□□。

楼连霄双手攥着拳头，克制呼吸，克制颤抖，克制恐惧和绝望。

此刻，他已经不再害怕血肉和尸体，因为这些是生前死后都在护着他的人。

身上每少一分重量，就好像少了一份护佑。

泪早已流干了，心脏缓慢地做最后的搏动，种种鲜明的浓厚的情绪突然被抽离，楼连霄陷入了另一种极端——麻木。

心中唯有过早面对死亡的微弱的不甘和愤恨。

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保全自己都要祈求苍天垂帘。

“呃！……扑通！”

接着是彻底的寂静，彻底的停滞。

怪物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息。

万籁俱寂。

好像世间只剩下一个活人。

是有人救了我？

是神显灵了吗？

楼连霄将眼前透光的缝隙扒得更大一些，额头顶在上面向外窥探。

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孩子，正缓步无声地走着，试图避开地面上的污渍。

这时，那人恰好也将目光投过来，双目之中无悲无喜。

只对视了一刹，楼连霄眼前就黑了下去，如同“哐当”一声被盖进了箱子里。

他在这个受限视角中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双金银异色的眼睛。

某种力量将他从身体里拽出来，提溜着提到空中，转而以第三视角旁观。底下昏迷的孩童是他，如今作壁上观的也是他。

这一方角落的所有细节都无比真实、清晰，像是一直完完整整地藏在脑海深处。

可当时的他怎么能注意到这么多东西呢？这是一段记忆的重现，还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扪心自问，楼连霄分不清。

眼睛的主人年纪不大，面无表情。

他就地找了块儿干净地方，暂且停住脚步。视线在不远处的尸体堆上落下一秒，顿住一秒，确认了藏身其中的活人命数未尽。

耳中招引来各处的动静。

他从繁杂的讯息里挑出了最有用的那一条：人类的搜救队正在向这边靠近，估计不出一刻钟就能到达。

他抬手轻轻一挥，隔空拨开了压在“楼连霄”身上的重物，又分出一点力量，罩住那具幼小的身体。

烛龙护佑，妖鬼不侵，足够保他安然活到被搜救队发现了。

那人将目光收回，再次抬脚，准备往下一处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气道：“小孩你等等我哎，知道你着急救人。但你现在这状态，也就是尊色厉内荏的泥菩萨啊！”

——是钟灵和钟九倾。

楼连霄脑中突然冒出两个名字，意识骤然一震，向外抽离，被压制的思考能力逐渐回笼，仿佛梦中人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即将梦醒。

他拾回了成年人的力量和体面，将找回的缺失部分囫囵塞进脑海深处，立在虚空中，蹙眉旁观自己“错失”的片段。

钟九倾的眼睛还保留着烛九阴的特点，很可能是他在临淮复生之初的样子。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他和钟九倾就见过了。

钟九倾的降生，楼连霄的幸存，是两人最初的相遇，也是一切的开端。

命运早已埋下伏线，早在他们发觉之前，就已紧紧缠绕在一起，难以分离。

楼连霄不受控地跟着七岁的钟九倾移动，仿佛一同走过了尸山血海，走过生命最大的惨剧和悲戚。

然后看着他为庇护幸存者，耗尽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面前是虎视眈眈的妖鬼，身后是惊惶绝望的人类。钟九倾只是闭目静立在中间，就能将两方完全隔绝。

像他设下的界域门那样，维持着两个族群脆弱的平衡。

钟九倾侧耳细听，听见了钟灵和其他人类的脚步，力量很强。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手上捏出一个剑指，嘴唇翕动，口中默念一段听不懂的语言。

一连串金色符文从他的指尖冒出来，在空中接续成一条灵动的小蛇，一圈一圈缠在身上。

当最后一个字音念完，小蛇首尾相衔，缓缓流转。某种堪比规则的东西就被拨动，发出了轻脆的钵音——

“叮！”

余波荡开极远，久久不散。

钟九倾缓缓闭目，再度睁眼时，目光中多了一些懵懂和疑惑。

金银异色的虹膜已经暗淡下去，变成了琥珀色。

楼连霄紧盯着流动的符文，直觉眼前的画面别有用意，心道：或许这就是唤回钟九倾的关键？

“钟九倾”带他来看这段过去，到底是什么目的？他又在哪里？

“钟九倾”仿佛听见了他心中所想，冷不丁开口道：“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弱小的、惶恐的人类？你到底有什么依仗，竟然敢这样闯到我识海里？”

一双手臂如两条吐信的毒蛇，悄无声息，从背后缠上了楼连霄的脖颈，亲昵地交叠在一起——然后猛地一勒！

“唔！”

楼连霄未出口的惊呼被勒灭在嗓子里。

“钟九倾”的身形在身后浮现，紧紧锁住他的弱点，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只是拥住一个爱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