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五感具失，无知无觉。隔了好一会儿，楼连霄才感知到，自己现在是正面朝下趴伏着的动作。

身体下面有东西交杂垫着，质感是绵软的；身上则压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几乎能让人窒息。

好重……喘不上气……我为什么在这里？

楼连霄不敢随意挪动，也不敢大声喘气。

周围的空间被挤压得一丝不剩，他严丝合缝地卡在属于自己的小小“地盘”里，像一只被装进琥珀里的昆虫标本。

好黑……好冷……这是哪里？

又过了一会儿，楼连霄才发现，自己是在用两只手捂着眼睛。二者之间仿佛涂上了什么粘合剂，几乎粘在一起。

他艰难地将手掌拔开，接着微弱的亮光低头看向掌心。

手掌比平常熟悉的样子小了整整一半，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咳！咳咳……”

楼连霄猛地被自己呛了一下，止不住咳嗽起来。

可刚咳了一声，心头就猛地一跳，身体立刻抽回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下意识的动作太快，不知抽回时打到了什么，后知后觉一阵抽痛。

身上背负的东西因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悉悉索索声，接着好像有一部分掉落下去，砸出“嘭”的一声响。

眼前空出了一线亮光，他被刺了眼，下意识紧紧闭上。

一股怪异的气味随着手掌袭来。

楼连霄竭力忍住干呕的冲动，眼睛里瞬间闪出了泪花。

但他不敢睁眼，一动都不敢动。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躲避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咚！……咚、咚！

听觉略有复苏，不详的寂静中，楼连霄只觉得心跳声震耳欲聋。

等等！

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粗重的呼吸声并不只是自己发出的响动。

嚓……嘶……嚓……

似乎还有一阵沉重的蠕动声混入其中，刮擦着地面，时近时远。

“！！！”

那些东西过来了！

他们要发现我了！

楼连霄猛吸一口气，犹豫着睁开眼睛。

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定要去看看这座临时“庇护所”外面究竟有什么。

他眯着眼，借着方才空出的缝隙往外看。

可在看清来者之前，倒先借着一线微弱的蓝白亮光看清了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小小的，被粘腻腥臭的液状物染成了黑红色，深一块浅一块，不像人类的皮肤。

“呕……”

难以遏制的干呕声倏地从胃里倒出来，刚刚从喉咙中溢出半句，就被生生掐断——他彻底失声了。

五感尽数回归，变得加倍清晰。

楼连霄看着自己的手，浑身颤抖。可这样明显的颤动，竟然也无法撼动上下左右困住他的牢笼半分。

“嗬——”他倒吸一口冷气，终于看清自己眼前的是什么，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那是血与碎肉……人类的血肉！

死人的血肉！

手上粘的、眼睛口鼻上黏稠的……全身上下都是死人的血肉，都是凉的！

身下是绵软的尸体，身上是沉重的尸体。掉下去砸在地上的是尸体，从缝隙往外看也是尸体，遍地都是！

在那之前，这些人曾是院长妈妈，曾是和楼连霄差不多大的兄弟姐妹，曾是鲜活的生命……

而现在，楼连霄是尸体堆里一个在恐惧中等待死亡的人。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大脑曾刻意忘却的一段记忆，是临淮惨案中的临清福利院。

嚓……嚓……嘶……

脚步声更近了，可他无论是过去，还是困于记忆的当下，都已经无处可逃！

楼连霄扒着那一线窥视外界的缝隙，再次往外看，眼前蒙上了一层红色，好像看什么都带血。

他看见一条缓慢蠕动的柱状物，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淤泥。而看不见的上半部分不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咀嚼什么。

楼连霄不想知道那东西在嚼什么，大脑却突兀地想起福利院定期发放的牛奶饼干，嚼起来的声音就是“咔嚓咔嚓”。

记忆好像抽走了他的恐惧，给他注入了一些勇气，让他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突然！

“咔擦咔擦”声凑到了耳边，隔着那条缝隙，其貌不扬的怪物垂着头，一只竖瞳冷血地盯着躲在尸体中的孩子。

他身上的活人气已经很微弱了，可妖鬼仍然能轻松把他从尸体里找出来，这样拙劣的躲藏显得十分可笑。

被盯住的楼连霄徒劳地屏住呼吸，脑中只剩下一句话：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