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都是蓝色、蓝色、蓝色,蓝的天倒转成蓝的海,雨落成线,凝固在空中,将二者相连。
在天与海之间,极速下坠的楼连霄像一颗从空中落下的钉,划破了静止的画面。
风飒飒号叫着,把他的头发全都掀起来,飞速蹭过的雨点带来一阵连续的轻微痛感,粘湿了他的脸与身体。
识海识海,一望无垠的意识之海,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面前的景象仿佛复现了女娲治水传说之前的大洪水,将时间拨回了没有历史记载、只有神话相传的远古时代。
“你见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散乱的记忆、破碎的意识、建构的意象。它们必定都与识海的主人有关,但绝对不会是本来的样子。”
钟灵的提醒犹在耳边:“进入他人识海是极为危险的事。现在最坏的结果是,小九倾认不出你,把你视为入侵者,对你发动攻击。而一旦察觉你面临生命危险,我就会直接把你捞出来,送回人间界。”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两人都明白: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撤离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再也没有其他机会了。
坠落形成了一阵疾驰向上的风,刮得楼连霄睁不开眼睛。
他花了一段时间调整自己的肢体,在空中转了几圈,才勉强适应了令人手足无措的失重感。
幸好,按钟灵的说法,这样的高速坠落应该暂时没有威胁到他的生命。
“识海的主人以本相存在,我猜应该是烛龙的样子,一般闯入者不能得见。如果他不想让你看见……你就礼貌地叫一声‘钟九倾’吧。”
楼连霄对这个方法持怀疑态度,到时候指不定招来的是什么。
但实际情况还真让钟灵猜对了,满眼的蓝色里,他根本就看不见一丁点,遑论一点烛龙身上的红色。
楼连霄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钟九倾!”
声音不是从他口中传出,而是由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是无数个或远或近、时刻各异的钟表相继敲响,一叠一叠的回声经久不歇。
声音全部停息时,竟隐约有一声龙吟相和。
继而整个识海倏然停滞,底下缓慢波动的水尽数凝固,连楼连霄都停在半空中,如同被一双大手稳稳拖住。
静止的雨滴顿了一下,随即飞速向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簇拥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像在天地间拉开了一张宣纸。
再一眨眼,其后就多了一抹红色。那红色罩了一层朦胧的白,犹抱琵琶半遮面,将周边的水雾也染上了暖色。
接着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从中心的一个点开始向外蔓延,一点一点烧化了遮住它的宣纸。
龙身一摆,尾端带起一阵波浪,鳞片依次闪光——烛龙的模样跃然眼前。
巨大的显像堪称顶天立地,正坐卧在这片水域中,用爪子掬着一捧水观察。
人面闻声转过来瞧着楼连霄,覆盖眼睛的瞬膜“嚓”一声抬起,露出一双竖生的兽眼,金银两色的虹膜闪着辉光。
祂明明和钟九倾是同一张脸,但双目竖生,顿生神异之感,看久了还会感到剧烈的不适。
楼连霄匆匆瞥了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
可他被定在半空中,无法避开对方的视线。
“烛九阴”的眼神在他周围晃悠了两圈,才聚焦在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人身上,身子顿了一秒,微倾爪子,将手中掬起的水缓缓洒回去。
楼连霄汗毛倒竖,心中惶恐难忍,本能地挣扎起来,想立刻逃离,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烛九阴”抬爪掀起一层巨浪,垫在小人脚底下,捏成一个平台。
下一秒,定格的力量向下一压,松开了。
楼连霄直接跌在了水做的平台上,水波自动下陷,将他轻轻托住。
“烛九阴”思索片刻,将目光移开,按记忆里的样子捏了个常用的人形化身,放在平台上不远处,将自己的神识转移过去,接着抬爪一挥,隐去了自己的本相。
如影随形的注视感瞬间消失,楼连霄莫名有种死里逃生之感。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浑身湿透,不知是吓出的冷汗,还是因为刚才摔进了水里。
他喘息着,狼狈地爬起来。
眼前的人形化身正是钟九倾的模样,只是不再戴着那副平光眼镜,双眼也变成了金银异色,紧盯着人一眨不眨,添了许多非人感。
楼连霄抿着下唇,喉结轻滚了一下,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咽下去,颤声唤道:“……钟九倾……九倾?”
看见眼前人的那一刻,他脑中的所有想法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个名字。
楼连霄不知道这个人究竟算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断默念着“九倾”二字,心中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满足。
“小九倾”是给长辈的,“钟所长”、“钟顾问”是给旁人的,那“九倾”这个称呼,是不是可以为他独有?
楼连霄陷于失而复得的迷蒙之中,没料到只是眨眼间,心里念着的人就站到了他身侧。
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先是一个直觉性的战栗,心中也蓦地一惊。
“钟九倾”正歪着头盯着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从近处看,“钟九倾”的肤色比此前多了一分健康的红,异色的眼睛藏星纳月,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邪气。
楼连霄一时移不开目光,对眼前的人毫无防备。
“钟九倾”轻笑一声,抬手快速将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皮肤分离的感受却像被放缓了千百倍,那只手指仿佛透过皮囊,轻轻捏着,拽出了他的灵魂。
楼连霄在恍惚中看见,脚下的平台重新流动起来,水波翻卷,哗地向上跃起!
霎时,深浅不一的蓝色遮天蔽日,唯有两人站立的地方还算得上稳固。
溅起的水花噼里啪啦地接连打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下一秒,脚下的平台骤然一软,两人的躯体滞空一秒,转瞬就被水浪兜头包了进去!
……
意识在黑暗中飘飘荡荡。许久之后,当楼连霄已经忘了自己为何陷入这种处境时,他才在前方极远处见到了一点红色的微光。
红色……好熟悉的颜色……
直觉尖啸着提醒:那是危险的信号!!!
可楼连霄的意识依旧不受控制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直到他像一个溺水者将将爬上岸一样,意识一坠一升,落入了一具惊恐而弱小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