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玩笑时间结束,”钟灵收放自如,笑容一敛,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楼连霄。
她伸手隔空捞了一把,就将生死簿和判官笔拽到了两人面前,说:“来改吧,在这里没人能拦住你。西王母也罚不到你头上,代价我帮你背着。”
听见还有“代价”这回事,楼连霄动作微顿,刚要推拒,就被钟灵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她嘴角依旧带着懒散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起来,看人时不怒自威——难得有了长辈的样子。
楼连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说出口就成了:“您连生死簿都能影响?”
钟灵挑眉,慢悠悠道:“我只是不能从这儿出去而已,还是小有一点能力的。你不是急着救人么,快动笔吧!”
楼连霄从她的话里品出了几分揶揄的意味,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判官笔。
正要下笔时,钟灵又在一旁摇着头,煞有介事地叹道:“想当初,我只是抢了生死簿,就被几个阎罗追了好几天——那时候哪有这样的条件?”
楼连霄抿唇想:……“只是”吗?
幸好他的手足够稳,没受话语影响,下笔刚劲有力,成功将纸页上的“不明”改成了“生”。
写完最后一划收笔的时候,两人隐隐感知到一种贯通天地的变化,仿佛轻轻拨动了看不见的琴弦。
弦乐顺着构成天地万物的规则向外传递,流转到正在观览回忆的烛九阴身上。
他的神识骤然震动一刹,感到有人试图将自己引向某个地方。
可惜波动转瞬即逝,只是让他意识飘忽了两秒。
烛九阴莫名觉得这样的感受十分熟悉,好像只要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就能看到一张熟悉亲近的面孔。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洒下来,漫无目的地四处逡巡,划过归墟,又绕着娲皇殿转圈。
娲皇殿中,楼连霄刚要松一口气,又眼睁睁看着生死簿上的字变回了“不明”。
钟灵也没料到这样的戏码,脸上笑意一滞,不信邪地抓过笔,自己上手划拉了一次。
还是没用。
“不妙,不知是娲皇殿情况特殊,还是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
钟灵眉间多了一丝凝重,察觉到此事的棘手之处,嘴里嘟嘟囔囔:“前人拔树,后人暴晒。难道是自上次之后,西王母就有意防我?但我理应有所感知,她也管不着冥都的事……”
“与西王母的判词有关吗?”楼连霄捏着生死簿的一角,手劲大到它开始剧烈挣扎。
钟灵灵光乍现,恍然道:“没错,是判词出了问题。小九倾这一世轮回本就特殊。活过十四岁也好,提前回归神躯也罢,也许都是因为判词……”
楼连霄松开有些酸痛的手,眉心微蹙:“可判词本意是约束和惩戒,为什么会容忍规定之外的事?”
“判词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近些年,仙神都能感知到规则的变化,判词可能也随之发生了松动。”
楼连霄用自己的生活经验类比了一下,也许所谓规则就像无数运行严密的程序,近期出现了许多bug,而钟九倾恰好卡进去了其中一个。
“他这一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钟灵将嘴角捋平了,气质严肃起来,回忆道:“其实从一开始,他的投生就被打乱了,没有以婴孩的模样降生,而是误入了他人的躯壳——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已死之人。”
楼连霄:“已死之人?!”
四个字骤然在耳边炸开,叫人措手不及。
情感在本能地抗拒,可大脑却如脱缰一般,顺着推演下去——
难怪钟九倾魂魄离体后,要用太岁肉稳住躯壳。
难怪他的体温总是偏低,总是更怕冷。
难怪他的识海异于常人,精神力持续外泄……
情绪与理智相互牵绊,网住了楼连霄四处跳跃的思绪。
他迅速侧头看向钟灵,眼中满含惊疑,似乎在问“果真如此吗”。
钟灵淡然回望,轻轻点头。
如果不是今日提起,那段记忆可能就彻底深埋在二十年前,再也不会被她翻出来了。
钟灵呼出一口气,说:“这事儿还得从临淮说起——
“惨案前不久,我捡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他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只剩下一口气。我用遍了法子救他……可惜,还是无力回天。没过多久,他残存的精神力就开始外泄,眼见着就要彻底魂归天地。”
楼连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眉毛无意识地缓缓往下压了一分。
他曾在祝长清的视角中短暂窥见钟九倾七岁的样子。那些小小的闪光的碎片,让他越发好奇过去的钟九倾究竟是什么样。
楼连霄本该为此而高兴,可了解得越多,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沿着时间向前回望,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追溯者。
迟来的担忧对过往的苦难没有任何助益。
但若是能强迫自己莫动真情,他也就不是个凡人了。
钟灵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八成,轻笑道:“哎,先别摆这幅守寡的表情啊。我自认还是很会养孩子的,刨去西王母的判词,小九倾就没吃过什么苦。”
这安慰人的方式也与钟九倾十分相像,总把心意藏一半,拿调笑的话盖在表面,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楼连霄心头莫名被“守寡”两个字烫了一下,想反驳却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钟灵垂眸,接上之前的话题:“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接到了驰援临淮的请求,只能一边带着他赶路,一边想着等事件了了,再找个好去处安葬。但谁能想到……”
楼连霄默默在心中念出四个字:死而复生。
下一秒,钟灵的话果然给出了验证:“我刚到临淮,那已死的壳子竟然又迎来了一个新的灵魂,还生出了识海,只是死气未散尽,识海有个窟窿,无法复原。”
旧瓶装新酒,里面已经换成了烛龙的灵魂,也就是钟九倾的灵魂。
这段记忆烛九阴不记得,钟九倾也记不太清晰。如今卡在非人非神的状态,从另一个视角旁观,倒是想起来了。
那时他被界域门的剧变和人类的苦难吸引,迷迷糊糊掺和进去。也许正是受到命运感召,最后倒也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了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