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从头捋了一遍,想通了关窍,两掌一拍道:“果真是判词出了岔子,从那时候就是!他现在不能回归神躯,最坏的结果不是陷入非人非神的状态,就是被迫摈弃这一世的记忆。”
楼连霄对这两种结局早有预料,忙问:“我用您留下的太岁肉稳住了躯壳的状态,只差将他的神识唤回来。生死簿已经指望不上了,您还知道什么办法吗?”
生死簿:?
钟灵吸了一口气,发出轻微的“嘶”声,接着沉吟道:“理论上没有……但是!我想到了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剑走偏锋,如果奏效了,小九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楼连霄低声念着重黎给出的卦辞,双眼凝起一道平静的闪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水面上倒映着一盏灯。
那灯随着眼波轻轻一晃,闪烁着,骤然一亮。
“您说吧,我该怎么做?”
“方才拉你进来时,我就察觉到,阎罗殿的规则似有变动,娲皇殿也因此受到波及。现在,我恰好能借此对外界再发挥一点‘小影响’。”
钟灵两指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耳下的万钧上,越看越满意,心想:连规则都能砍碎,实力上倒是相配;再加上脑筋活泛、不畏艰险,还有股义无反顾的劲头。
——小九倾还挺有眼光。
楼连霄全然不知她在想什么,等了半天一直没等来下一句,才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钟灵轻咳两声,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眼神却轻轻飘走,说:“我送你去烛龙的识海中见他,你要做的就是,让他想起自己是钟九倾。
“此前千万年的记忆,可能会对他这一世的神智造成巨大冲击,但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的那一点绝处逢生的契机。如果在被淹没之前唤醒他,他就能自主封印那些记忆,之后再慢慢接收。如此,能在最大程度上保留这一世的认知。”
至于风险,她已不必多说,两人都清楚。
楼连霄缓缓点头,应允了这个方法。
他将下颌绷得线条分明,整个人都如一柄待出鞘的利剑。
人世百年,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是谁呢?
血肉之躯或许各有差异,可等烧成一盒尘土,也都长得差不多。
一个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人,更多是靠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内是记忆、过去、经历,在外是关系、牵绊、情谊。
楼连霄坦然接受自己的恐惧,他害怕短短二十年的记忆被更庞大的过去吞没,害怕钟九倾不再是钟九倾,而是多了一点儿微末记忆的烛九阴。
也许二者根本没什么分别,也许一念之差就是天差地别。
他赌不起。
终有一日,钟九倾会重新成为烛九阴,但不能是现在。楼连霄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偏要先拉他回来做人。
生生世世不敢奢求,起码这一世……能相伴得更久一些。
楼连霄不想放手。
*
黎都市,中央商务区的一栋办公楼里,每层都装着无数行色匆匆的都市隶人。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中,只有一人安静地坐在转椅上,面向窗户向下俯瞰。
突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铃声是世纪初流行的一首港台歌曲,放在当下,显得有些过时。
困兽将延伸到远方的思绪收回,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才将椅子滑过去,从桌上拿起手机。
是“罂粟”的来电。
困兽接通电话,问:“怎么了?”
对面的人并非罂粟,而是他身边的那个助手。
困兽记得他的代号是道具,真名好像叫……赵静观?
赵静观说话时,语气中带着怨愤,显得有些生硬:“罂粟被九尾狐族的烙印所伤,现在仍在昏迷中,我找了个‘医生’照看他。现在由我向你报告任务情况——”
困兽语气平静,打断:“罂粟不在,地下城谁来管?”
赵静观深吸一口气,才将将保持平静:“我会暂时接手,并逐渐缩减规模——反正在你的计划中,地下城已经没什么用了,重黎和钟九倾如今都被限制,收集任务也已顺利完成。你随时可以卸磨杀驴,又何必多问?”
“我好像给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啊……”
困兽轻笑一声,语气诚恳中带点委屈:“我怎么会这么对自己的盟友呢?罂粟受伤,我也很担心。我本想找一个能治识海的好医生来帮忙,可惜没法说动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话不知真假。赵静观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困兽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继续说:“对了,调查处有个小姑娘,你应该见过。我对她影响空间的能力很感兴趣,不知道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请她到地下城做做客?”
他把绑架说得冠冕堂皇,好像真的只是一场诚心诚意的邀请。
赵静观默然两秒,毛骨悚然。
“……知道了。”说完他就先挂断了电话。
困兽动作一顿,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两秒后,手腕一转,将手机重新扔到了桌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窗外,雾霾和阴云层层压下来,室内的灯光比天光显得更亮。困兽用脚轻轻一蹬地面,将椅子重新滑到窗前,仰头看着天上几片松散的云。
“汇集愿望的尝试,验证了仪式的可行性;视肉成仙的妄想,证明了天地间两道界域门的关联;攫取命运的禁术,开辟了篡夺仙神身份的可能;以投影引渡烛龙,迫使楼连霄再到冥都,借万钧剑劈开妖鬼界的两处地脉枢纽——”
天空是阴沉的灰黄色,好像地上的所有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灰,路边仅有的绿化已经被风卷走,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枯枝徒然向上伸展着爪牙。
“如今只差……人间界的天地坛。”
困兽语气轻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天上的某个人交谈。
几滴水划过,在面前的落地窗上擦出几道“裂痕”,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线条。
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磨砂效果。外面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