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棱区,黎都市精神八院,住院部。
忙碌半天的主治医生坐在靠椅上,眼下青黑,长发团在一起草草扎在脑后,无精打采地要垂不垂,像一滴晕开的墨点。
她面无表情,眯眼片刻又睁开,在面前的台式电脑上快速敲下几个字,趁着短暂的午休时间更新病历,调整治疗方案。
护士长给她送了一杯咖啡,小心地敲门提醒道:“医生,李漱玉的家属来了,想见你。我陪你一起去,防备有医闹。”
医生不由露出一分愁容:“前几天办入院的时候,他们不是刚来过吗?这次又来干什么?”
护士长也不想拿这种事来烦她,但职责所在,消息总得带到。
不过她还是把医护人员的职业道德放下两秒,翻了个白眼,评论道:“她父母还没放弃把她绑回去嫁人嘛。估计彩礼怎么用都商量好了——给她弟弟存起来。这不就是合起伙来欺负精神病人?我看之前就是没想到人家攻击性那么强,没法硬说装病,才给吓回去了。”
住院观察的这几天,李漱玉的状态都还算稳定,最多偶尔叫嚷几句,哪有面对他们时的攻击性——
身边的医生护士心里都明镜似的。
“李漱玉目前的症状很像DID,我还没法确定她的人格状态,短时间内肯定不能让她出院。”医生简单讲了自己的发现,长吁一口气,撑着桌子起身:“走吧,我们去看看。”
两人还没走到接待室,就听见家属扯着嗓子、夹着乡音的叫喊声。
声音力透门板。
“……她肯定是装的!这个婚她不想结就不结嘛,大不了把面子抛了,去给人家道个歉,做什么一定要装病呢?!住院也是要花钱的啊!现在的小妮子都是……在城市里待久了,就不会过日子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实则漏洞百出。话里的大部分问题,医生上次都已经耐心解答过,但很显然,并没有被家属接受。
工作单位的同事来探视时说,李漱玉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出现了疑似人格分裂的症状。一个月前情况又有所恶化,她当时就提过,想做个检查。
而她的家人得知此事、执意要她嫁人,是大约半个月前。
真要强说因果关系,也是前者因、后者果——家人得知她患上精神病,产生了更好控制的人格,才想不顾本人意愿,把她拱手送给一个没见过的男人。
住院的费用是李漱玉自己上班时攒下的积蓄,与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
两人一起在门外做了个深呼吸,把所有情绪都存储起来,换上礼貌体面的微笑,才推门进去。
屋内坐着一男一女,是李漱玉的父母。
女人穿了一件过时的玫红色大衣,纹上的眉毛泛着青灰色,脸和手上的皮肤经过长久风吹日晒,黄而皱巴。
男人身上藏蓝色夹克洗得泛白褪色,头发剃得很短,看人时习惯把耷拉的眼皮翻起来。眼睛浑浊泛黄,皱眉坐着,一言不发。
见有人进来,女人立刻收声,踢了男人一脚,站起来时身体微微向前弯。
她脸上堆满了笑,以至于显得有些谄媚:“我听人说,只要主治医生签了字,就能证明她没什么问题。医生,你说是不是啊?”
医生不接她的话,用套话打太极:“康复出院要经过很多手续,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病人的病情很复杂,短时间内……”
“医生,你就直说,要住多久,还要花多少钱。”粗哑的男声骤然开口,截断了后面的话。
他冷硬的目光射过来,以话语昭示自己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家里还有儿子要成家,没这么多闲钱给她耗。她要是真疯了,那就按疯子的法子治;要是装的——
“就赶紧出院!一个女娃,读书、工作,三十多岁不结婚,已经由着她了。现在这副样子,还指望家里养她一辈子?”
医生和护士长任这话从耳朵里钻进又钻出,表情未变,只淡然听着。
女人嗤了那男人一声,接着唱红脸说:“医生,你能不能跟我们讲讲,她到底是有什么问题啊?”
“分离性人格障碍,也叫多重人格障碍。目前,李漱玉至少有三个稳定存在的人格——除了最初的主人格之外,一个副人格叫李杉潇,最具攻击性;另一个最新产生的副人格比较安静……叫赵小玖。”
虽然来探视之前就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最后那个名字时,钟九倾和楼连霄还是忍不住压下了眉毛。
主治医生看见两人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两位?”
钟九倾摆摆手,迷迷瞪瞪地哼出个“没事”。
楼连霄解释道:“没什么,只是赵小玖这个名字,听着有些熟悉。我们这次来,也是想多了解一些这个……副人格的事。”
一天之前的傍晚,秦姐远程把搜寻结果发过来,印证了陈义航的猜测。
——“赵家族谱”不只是编号,而且已经从“壹”排到到了“玖”,也就说明,此案的受害者至少有九个。
最早的一个可以追溯到八年前,其中的大部分要么已经逝世,要么离奇失踪,都无法继续追查。
唯独发现时间最近的赵小玖,还安然待在八院里。
楼连霄在得知线索的当天晚上,就设法拿到了协调局的调查批准。钟九倾则动用钞能力,把第二天主治医生的号全挂了,留足问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