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慢上行，缝隙里透过来的微弱光点随楼层变换而闪烁，不断向下拖长、拖长，戛然而止，再拖长。

温晏如的轮椅稳稳停在轿厢正中，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赵静观垂手站在他身后，还在想方才所见的画面，皱眉盯着他的发旋出神。

沉默充斥着整个空间，白炽灯顶光照在他们脸上，阴惨惨的。

地下“斗兽场”中杂乱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快要听不见，赵静观紧紧拧着的眉才松开一些。

“叮！”

电梯到达顶层，向两侧敞开。

赵静观推着轮椅，送温晏如回他的住处，在途中说：“我需要一个新身份。”

新身份一般只在重要任务或对付调查处时启用，能有效防止追踪。

温晏如问：“下一个任务和调查处有关？”

赵静观沉声算着数：“嗯，这是第九个。”

数字背后，是又一个被禁术夺走身份的人。

温晏如将轮椅停下来，稀奇地转头看他：“怎么？都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为这些人鸣不平？一边盗用他们的身份，一边又在装好人，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甚至像是自言自语。

赵静观：“……”

“恶人和善人在这世上都能活得很好，唯独夹在中间的最痛苦，不如趁早选一条路，闷头走下去。”

温晏如意有所指地指点他两句，随即话锋一转：“你和困兽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节俭，我好不容易又收来一个身份，还没捂热呢，你们就要拿去用了——老规矩，记得帮我物色下一个。”

赵静观重新推动轮椅，顺着他的话问：“困兽最近没什么其他指示吗？”

温晏如摇头：“没有，你掐着点把东西送过去就行。时辰将近了，要确保先把变量排除掉。”

等轮椅进入房间，他也找到了备用的新身份，将手机递给赵静观：“新身份叫李漱玉，本人正在精神病院住着，过段时间再处理吧。”

赵静观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敛住情绪，问：“……又是女身？”

温晏如的表情明显带着看戏的意味，说话也带上了笑音：“一回生二回熟，我相信你的易容技术。人皮面具一戴，衣服一穿，谁也看不出来。”

笑完他才给了一个正经的解释：“好了，借命毕竟是禁术，使用时有各种限制，很长时间才能选出一个能用的，我也没办法嘛。”

若是别人这样犹疑不定、问东问西，温晏如早给他扔到地下当耗材去了，也就赵静观能让他高看半分，开开尊口。

温晏如叹口气，想起一件趣事：“李漱玉其实有两个身份，另一个可能是她分裂出的人格，叫李杉潇，自我认知是男性。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用这个。”

“两个都可以。”赵静观又恢复了沉静无言的样子。

他不想错过这么好的交谈气氛，忍不住继续说：“我一直想问，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禁术的？”

温晏如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将落未落的水滴，沉吟两秒，似乎是在追思些什么。

等了半晌后，赵静观已经自觉准备好台阶，正要叫他“不想回答就不用说了”。

温晏如却破天荒地讲起自己的过去，声音依旧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融进背景的水声里。

“有些是从杂七杂八的读物上看到的，更多时候是自己琢磨。奇怪的是，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不行，唯独在禁术这方面，可谓……出类拔萃。

“曾经，我的家人们都很害怕这种能力，把我当作被魔鬼附身的孩子。但后来困兽告诉我，这其实是一种被诅咒的天赋，远比我想得更加宝贵。”

困兽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温晏如，又在他展露能力的时候，以全无偏见、无比惊喜的目光回馈。

困兽还向他描绘了想象中的愿景，说的话字字铿锵，在他心中烙印至今——

“人类的天赋远超妖鬼，只要善加利用，未必不能通天彻地。”

自那之后，温晏如就成了困兽最忠实的拥趸和助手，代号罂粟。

两人共同的夙愿就是他所选定的，要一直走到尽头、绝不复回的道路。

赵静观从始至终都站在温晏如身后，如同一堵沉默无声的墙。

他或许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倾听者，才让温晏如忍不住多流露了些许真情。

但在那副表象之下，所有惊涛骇浪都藏在心里，只能由他自己消化。

赵静观很想问：更早遇见你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可同时，他又觉得无比庆幸。

庆幸当初困兽救下了温晏如，后来温晏如又救下了他，否则两人的命运可能永远不会交叉。

温晏如继续说：“借命是禁术中最特殊的一个，是我从……一个‘朋友’身上借来的。”

那位朋友的名字叫，温晏如。借命最早的拥有者，也是最早的受害者。

罂粟对遇见困兽前的人生毫无留恋，早已把自己的本名和过去尽数抛却，又借着“朋友”的尸骸脱胎换骨，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位朋友比困兽更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如烟花一般转瞬即逝。

他曾想把罂粟拉出泥潭，却反被推入深渊。

可惜啊，罂粟需要的从来不是一束未曾见过的光明，而是一条通向黑暗的无悔之路，或是能和自己一同腐烂到底的人。

正如困兽和赵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