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四岁的小楼偷偷揣走,接着逐年看过去,直到最近的一张。就像是在踏着时间的足迹注视着一个人,看他接受创伤,拾回笑容,变得沉静、稳重、干练。
钟九倾有时会想,构成一个人的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正是这些存在的证明——即使改换了名字和面貌,选择不同的身份,扮演不同的角色,都无碍于这些独一无二的记忆、过去和经历。
“我记得小霍和小周也是临淮的幸存者,他们不在这家疗养院吗?”
“听他们说,当时的少部分人被送到了海河那边。”楼连霄话音一转,脱口问:“……那你呢?”
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当初你为什么出现在临淮,这些年又是如何长成现在的样子?
楼连霄的过去在这里一览无余,情绪抓住松懈的刹那,冲破理智的约束。他忍不住想,以这样的诚意,能否换来同等的待遇?
钟九倾:“什么?”
“……”楼连霄注视着当下的他,却更想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去看他过去的每时每刻是什么样,未来又会去向哪里。
可等问题真正说出口后,又觉得唐突,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看到这些照片,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钟九倾被这句话问住了,视线又将照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还是摇摇头。
楼连霄继续委婉地讨价还价:“如果我能看到你的照片,或许也能刺激某段模糊的记忆,验证一下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这下钟九倾终于破解了他的用意,“哼哼”两声,坏笑道:“不只有照片哦,钟灵女士还很喜欢用留影石拍些——她怎么说的来着……‘精彩瞬间’?叫声钟老师,下次来事务所给你看。”
事务所中,传送门热火朝天的搭建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数十张照片在阵法和符文的作用下衔接得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一眼望过去像是在客厅里竖了个将近两米高的画框。
为了防止有人走路不慎撞上,黄叔还给配了个可以开关的门板,不用的时候就关上。也不知道事务所的仓库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燕以乐轻轻一推,就把用不上的工具送到了照片里的地点,颇有成就感,还倾情邀请重黎和她一起回调查处搭传送门的另一半。
重黎表示婉拒,并说如果真的有需要,两边可以打视频。
等两位领导回到事务所,已经不知不觉磋磨到晚饭时间。
传送门每粘一张照片,黄叔能给人送两趟“慰问物资”,早已提前趁着短暂的相处时间,摸清所有人的喜好。
这时又仗着自己腿脚好,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嗖”一下窜到门口,将人都拦下,塞进沙发里等开饭。
楼连霄本想把“传送门施工队”原样运回调查处去,毕竟严格来说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总不能出一整天外勤,也不回去打卡。
钟九倾在背后双手推着他往远离门口的方向走,劝道:“调查处你说了算,事务所我说了算,咱们俩都在这里了,还有谁能管得了?嗐,黄叔盛情难却,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楼连霄上午来时就早有预感,一边顺着力道走,一边叹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重黎端着杯茶,故意从两人中间走过去,添油加醋道:“烟姐总说,黄叔做的饭菜,好吃到死了都不愿投胎呢。”
江烟幽怨地喊:“什么时候开饭啊……”
“传送门施工队”齐齐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能拿主意的两个人。如果楼连霄说一句“不”,他们大有当场叛变,拥护钟顾问成为新处长的架势。
楼连霄:“好,那就叨扰了。”
“这才对嘛!”黄叔乐呵呵地一拍掌,走进厨房,口中还念叨着每个人爱吃的菜。
事务所一层原本只放置了一个能容纳四口人的小餐桌,硬塞下六七个人有些勉强。钟九倾比划了一下,对壶中天略作调整,餐桌和近处的墙面就朝向外延长了两米多。
几个没见过这场面的年轻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吃饭时燕以乐都忘了先拍照留念,不停轻敲着桌面,看它是不是某种幻术。
直到楼连霄用眼神制止,她才想起这样的动作不太礼貌。
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黄叔花了不少心思,保证每个人面前都恰好是自己最喜欢的菜。
头顶的吊灯给餐食打上了恰到好处的暖光,在卖相上增色不少,看上去就叫人食指大动。
钟九倾作为东家先动筷,发出了开席的信号。
一时间,桌上尽是推杯换盏声和碗筷的碰撞声,只有偶尔的几句交谈——大家都知道多说一句话,就少吃一口。
欢快轻松的氛围悄然盖过了几声细微的鸟鸣。
在茶几上、口袋里、背包中,几部手机的屏幕上先后亮起青鸟的信息提示,却没能得到主人的关注,又缓缓暗下去。
发出信息的人纳闷地等了五分钟,嘴里嘟嘟囔囔:“奇怪,人都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