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九倾最近常做梦，梦得多了，就觉得那是确有其事的记忆，只是之前他都不记得。

很多次，他在梦里只看见一片泛红的黑暗，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尚在孕育之中的世界未分清浊。

其中仅有的亮处，是一双眼睛。

视觉由此回归，钟九倾继而看见一层微薄而坚韧的术法屏障，以眼睛为起点，圈出祸乱中少有的安全的一隅，护住了眼睛的主人。

梦里他读不懂那双眼睛含着怎样的情绪，只是从中开始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察觉自己生而具有的特殊能力，目分阴阳，妖鬼不侵。

而每次目光相触后，就是梦境的破碎，醒来的征兆。

直到将一切摒弃，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楼连霄的眼睛时，钟九倾才惊觉，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答案，或许就近在眼前。

可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

楼连霄认真思索，答道：“科学一点讲，这可能是大脑的既视感效应——看过的小说、电影等虚构内容，可能与现实产生短暂的重叠，或是神经的一时兴奋导致大脑将记忆随意拼接，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到过某个陌生的地方，见过某些事情。”

这解释说得头头是道，一本正经的样子把钟九倾都逗笑了，钟九倾偏要跟他反着说：“那怪力乱神的解释就是，我们真的见过，但恰好都忘了？”

不过钟九倾笃定的态度，确实让楼连霄产生了短暂动摇，尝试回想自己记忆中的缺失。

一直以来，他身处临淮的记忆都像是遭到了暴力裁剪，重要的前因后果被略去，只留下一些……刻骨铭心的片段。

疗养院的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掩盖痛苦的记忆才能让他继续生活。也许等他变得足够坚强，大脑就会归还那些缺失的部分。

但也许永远也回不来。

难道在那些缺失里，他们真的见过吗？

思索间，眼前的路途将尽，逐渐显现的建筑群仿佛正从雾中长出来。

气派的大门仿照了古制的牌坊，红顶白身，面前正中竖着三根旗杆，飘扬的旗帜给眼前添了一抹亮色，左右两侧的道路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指引车辆和行人前行。

两侧竖着的门牌上分别写着“狮子沟军区疗养院”和“九域特殊事件研究所”两排大字。

正事的重要性顶上前头，楼连霄无心再细想“是否曾经见过”的问题，只好当这是寻常说笑，随口应道：“也许。”

站岗的两个年轻小伙军姿标准齐整，一动不动时像逼真的蜡像，一看就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后辈。进出疗养院的人都他们记熟了，这天突然来了位眼生的访客，眼神就忍不住悄悄往这边瞟。

门口的系统还认得楼连霄的车牌号，门卫当即给他开了门，伸着脖子隔着一段距离喊道：“连霄回来啦！哎，现在是该叫楼处了！”

“好久不见，郑叔，我来办点事。”楼连霄降下车窗跟人打招呼，让着身子露出副驾驶的钟九倾来，又说：“这位是我在调查处的新同事。”

郑叔笑得爽朗，对他们招招手：“好，好，去吧！”

车辆逐渐减速进门，无需指引就轻车熟路地往停车场开去。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进来，照出了疗养院的全貌。九域中部多是平原丘陵，没什么好看的山水。此地依山傍水，当初选址想必下了不少心思。

正中是一片长势正旺的大草坪，零散地铺了几张野餐垫，每张旁边都聚了一小撮人。还有不少人在遛弯跑步，悠闲惬意。

两人的目的地是草坪后方正的米色高层建筑，看上去温和无害。那是疗养院的办公楼所在地，许多研究室也设在其中，楼连霄小时候就在里面做过精神力方面的测试。

到办公楼的距离其实不算远，但楼连霄在这里走两步就会遇见熟人，医护人员、退伍老兵……免不了停下打个招呼闲谈两句。

年长一些更是要逮住他一脸慈祥地开始忆往昔，要把他十年前的糗事抖出来，再来一套查户口几连问。

每到这个时候，楼连霄就立马生生转到别的话题去，问问老人家最近身体如何、儿女怎样。

钟九倾作为他的“新同事”，有时也适时以“有急事要办”为由搭救一把，又找着间隙笑说：“看来这里的大家都认识你，没办法，咱们楼处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哪。”

楼连霄有些羞赧道：“最近比较忙，来得次数少了，他们估计是太长时间不见我，觉得稀奇。”

以往只要能抽出空，逢年过节他总会回来一趟。他在这里长大，所以这里就算是家了。

“连——霄——哥！”好不容易走完了“长征路”，刚到办公楼门口，就听见一个小孩一边撒丫子往这边跑，一边扯着脆亮的嗓音大喊。

那小孩是疗养院这一届的孩子王，叫林琢。林琢的父亲是军人，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因一次外派任务不幸牺牲，母亲则是军医，不能时常亲自看顾她，才将她寄养在疗养院里。

疗养院的孩子不少，都是军人家属或遗孤，家人无暇照顾，就放在这里养大，再送去读书或入伍。除了娱乐项目少一些之外，林琢在各方面都混得如鱼得水。

疗养院的孩子就像在四处寻找食物的蚂蚁群，一旦找到目标，就会快速聚集过去，林琢发出了集结信号，其他孩子也就不远了。

基本每次回来，楼连霄都会给孩子们带些小礼物。但凡换个时间，他都会为难得的见面感到高兴，但这次可抽不出多少时间应付他们。

钟九倾看着林琢乱七八糟的跑姿，抱臂问：“这位跑步艺术家是？”

“讨债的。”楼连霄向钟九倾投了个求助的眼神，无奈道：“这回来得急，没带贡品回来，打发不了这群小祖宗。不太妙，他们可不好应付……”

钟九倾：“嗯，看得出来。”

林琢喊的那一声像吹响了冲锋号，分散在各处的小孩当即往声源聚集，见到人了就也跟在后头喊：“连霄哥！连霄哥！”

钟九倾表情变幻莫测：“你在疗养院……还要兼职带孩子？”

楼连霄：“……”

一转眼，两人就被团团包围，身边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开会。

疗养院里设立了专门的小学，今天是工作日，他们估计是趁着课间休息时间窜到这里来玩。

钟九倾方才大略扫了一圈，瞧见的课间运动就有扔沙包、踢毽子、跳大绳。网络受限的环境里，倒是保留了这些很有年代感的简单的娱乐方式。

林琢一抬手，开会的麻雀们就齐齐安静下来，等她发话。但她只是抬抬下巴，示意被围住的两人开口。

楼连霄暗叹一声来得不巧，双手一摊，解释道：“抱歉了各位，我这次是有急事要办，没带礼物回来。”下次一定。

听见这话，小孩们的热情却不减反增，蹦跳着争相问他是不是在调查什么大案子。林琢也拿出领袖的架势，说：“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