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九域的首都，黎都周边零散分布着多处军区，各有其疗养院，名字也十分巧合地都是些河海沟渠，诸如海河、戴河、狮子沟此类。

市内的离退休干部疗养院和护理中心，则都在与酉时事务所所在的羲耀区呈对角线的昌宁区，到那里比到临省还远。

临淮是黎都与南部临省相接的一个市，惨案后的大多数幸存者都由较近的狮子沟疗养院收治。二十年过去，基本都重新与人建立联系，回归了正常生活，少数有天赋有意愿的经考核进入军方接受训练，也有个归处。

周宥属于前者，楼连霄、傅瑾和霍临渊则算是后者。

两人启程没多久，城郊就悄然起了薄雾，朦朦胧胧地笼住天空，遮住了阳光，体感温度比往常更低，临近中午时天还阴得灰沉沉，看一眼就叫人觉得压抑。

所幸这一切都无损车辆内的温暖舒适，暖光照着两人的脸，轻柔的音乐做背景音，他们趁着这段时间相互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

钟九倾将重黎的过去简单带过，说：“还记得之前重黎被困在阵中吗？最近她和我说，那时似乎有人暗中相助，在脑中给她提示，她才能迅速从幻象中清醒过来，否则识海能否撑到破阵都难说。”

起初重黎以为，那道声音只是自己心中的一道想法，也许是绝境下的自救尝试、潜意识的嘶鸣，或是某些藏得不够严实而被重新激活的记忆……诸如此类。

可等她从阵法中脱离后，才发现这些猜想都不对。她十分确信，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楼连霄此前只知道两人破阵不易，集两件神器之力才成功，追问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重黎和一个神秘人在阵法中绕过了布阵者的注意，通过意识彼此沟通？”

“我不知道重黎当时的感受究竟是怎样，但从她的描述来看，可以这样理解，”钟九倾思索片刻，找到了合适的类比：“非要找个现实依据的话，相似的情形，我们曾经在裂隙中通过神识娃娃实现。可她就算再神机妙算，也来不及提前做准备。”

两个娃娃上附着的神识已经自然回归本体，现在只是各自起到装饰作用。当初霍临渊费劲巴拉才做出的成果，难道真的有人能轻易实现？

楼连霄不解道：“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人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入阵法之中，还能直接通过意识沟通……”

“巧了，我也把这个疑问抛给了当事人。她说——”钟九倾原封不动地将重黎给出的回答搬过来，话音与记忆中她的声音重合：“也许那并不是人，而是神呢？”

一旦脑中存有先入为主的结论，即使它再匪夷所思，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与之印证的迹象。

黄叔的话让两人的前世假说显得更立得住脚，只是无论怎么追问，他都闭口不谈两人前世的身份与遭遇。他在浊界身受种种限制，许多事不能提，许多能力也不能再动用，或许这就是叛离清界的惩戒。

车辆在国道上匀速前行，醒目的指示牌接连倒退。一阵短暂的安静后，楼连霄才问：“……这个世上真的有神吗？”

诚然，《万钧集》就摆在那里，所有相关的秩事、传说都认为，作者是近几百年人间界最后一个飞升入仙神界的人类。可他仍觉得那只是后人的想象叠加或牵强附会，故事而已，一听便罢。

那位前辈留下的三样东西，其中之二的万钧剑和心跳草都有实物为证，时人当做幻想小说的《万钧集》又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话题就像眼前黎都的灰雾一般，隐隐让他觉得前路危险，再继续走下去，好像就会离自己当下平静的生活越来越远。

但既然问题已经摆在面前引人探究，好奇心就难免驱使他去追问、求解。

“不好说，我先讲讲重黎给的理由吧。”钟九倾耸耸肩，镜子照出他的上半张脸，车内的灯光显得目光十分幽深，嘴角也被捋平：“她曾在了然茶室遇见一位自称天演教先知的女人，小燕同学也在场。那人知晓她的过去，主动提出帮她阻止监正——而这正是她敢独自涉险的原因。重黎不会将自己的安危押在一个敌友难辨的陌生人身上，但这个所谓的先知……好像是有让她信任的魔力，连揽日月都出奇地产生了特殊反应。”

与重黎第一次见面时，先知就语焉不详地揭示了监正一案的开端与结局——多少人追求智慧，又为此失去了更多灵智；多少人追求长生，却将一切同等珍贵的东西付之一炬，变得面目全非？

正如她所自称的，先知先觉，比卦象还准。可重黎更相信自己亲手算出的结果。

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她也觉得那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立刻认真卜了一卦，结果是：火山旅，漂泊遇故人。

九四爻“旅于处”变谦卦□□爻“无不利，撝谦”，为地山谦，暗中扶助。

再加上天火同人，六二爻“同人于宗”，意指同心同力。

翻译成人话，就是说，这是“故人”暗中相助，且与其志同道合。解出的卦辞正面到让人想打开反诈APP，看看是不是有人给结果动了手脚。

重黎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是哪门子故人，也没在模糊的记忆里找出半点相关的影子。最后只好瞎猜，也许是前世故人，如今仙神界的某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