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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膏销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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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笙没有食言,子时初,刺史府的马车在司马官廨停下。

“爹爹!”

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挎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大竹篮费力地迈过门槛,是霁月。

孩子身上那件月白旧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绣金线锦缎小袄,同色裤子,脚上一双黑缎面虎头鞋,头发用一根缀着珍珠的发带束起。这一身打扮富贵华丽,活脱脱一个富贵公子哥。

见到卢秀溟,霁月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沉甸甸的篮子往地上一扔,也顾不得篮子倾倒,里面的糕饼果子滚了一地,张开手臂就像只小燕子般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卢秀溟怀里。

“爹爹!我回来啦!”

卢秀溟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半步,连忙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

他捧起霁月的脸,急切地上下打量:“霁月!你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吓唬你?”

他一连串地问,急切地想知道,又怕知道些什么。

霁月被他问得有些懵,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没有呀!爹爹,我和寄笺表姐、学诗表兄玩捉迷藏,可好玩了!我们还吃了好多好吃的,有蟹粉狮子头,甜甜的樱桃酪,还有这个,可好看啦!”

他指着地上滚出来的一个做成小兔子形状的雪白米糕:“舅母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做法呢!”

卢秀溟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疑虑更深。他仔细检查孩子的手腕、脖颈,没有任何伤痕。霁月的情绪高昂自然,不似作伪。

“那……表舅呢?表舅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没有问你什么?”

霁月歪着头想了想:“表舅?表舅就让我好好玩呀。后来……后来我和表兄表姐玩捉迷藏,我躲到舅母卧房的大衣柜里去了。”

卢秀溟心下一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见表舅和舅母说话。”霁月努力回忆着,童声稚嫩,“舅母好像说……‘你这身官袍穿了有三年了吧?父亲前日送来的几匹云锦,正好裁新的。’”

卢秀溟瞳孔微缩。

霁月继续道:“表舅没说话,就‘嗯’了一声。舅母又说:‘刺史的体面要紧,该换就得换。料子我都看过了,有一匹佛青的,一匹深绯的,还有一匹墨色底子绣暗金麒麟的,都极好。你看着哪匹合适?’”

孩子学得认真,连语气都模仿了几分尚颀梅的温婉。

“表舅还是不说话。后来……后来我就被表兄找到啦!表舅看见我从衣柜里钻出来,也没生气,就摸摸我的头,说:‘玩够了?该回家了。’然后舅母就让人给我拿了这身新衣服,还装了一大篮子吃的,让江伯伯送我回家了。”

霁月说完,仰着小脸,邀功似的:“爹爹,你看,舅母给我的新衣服,好看吗?”

卢秀溟没有回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身过于华丽的锦缎衣裳上。

江隐笙的官袍……穿了三年,该换了。

尚颀梅特意在霁月可能听到的时候说这番话。

是巧合?还是……刻意说给可能躲在暗处的孩子听,再借孩子的口传到他卢秀溟耳中?

“刺史的体面要紧,该换就得换。”

江隐笙这身绯色官袍,他扬州刺史的位置是他岳丈吏部尚书尚大人一手提拔,是尚家给的。尚颀梅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江隐笙能有今天,靠的是尚家。而他江隐笙若行差踏错,这身官袍,尚家也能收回去,换别人来穿。

卢秀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是啊,她那么聪慧,怎么可能对这狂风暴雨一无所知呢?

“爹爹?你不高兴吗?是不是霁月说错话了?”霁月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不安。

卢秀溟回过神来,看着儿子清澈担忧的眼眸,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笑:“没有,爹爹……很高兴。霁月没事,爹爹就最高兴。”

他弯腰,一件件捡起地上散落的点心,放回篮子。然后拉起霁月的手:“我们回家。”

“回家?回山上吗?”霁月眼睛亮了。

“嗯,回山上。”卢秀溟点头。

与此同时,扬州府大牢。

最深处的丙字七号牢房外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狱卒慌忙起身,躬身行礼:“使君。”

江隐笙一身常服,挥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到牢门前。狱卒识趣地退到远处阴影里,垂手侍立。

牢房内,贺兰廷芝靠在石壁上假寐。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眼神骤然凌厉。

江隐笙隔着粗大的木栅,静静看着他。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冷冰冰的:

“你的种,果然和你一样,又倔,又不知好歹。”

贺兰廷芝猛地起身,冲到牢门前,双手抓住木栅,手背青筋暴起:“江隐笙!你对霁月做了什么?!秀溟呢?!你把秀溟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嘶哑。

江隐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笑。

“我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什么?不过是尽了做表舅的本分,让他吃好,玩好,换身干净衣裳罢了。”

“至于秀溟……”江隐笙移开视线,望向牢房上方狭窄窗口透进来的一小片漆黑夜空,“他很好,现在,应该已经带着你的好儿子出了扬州城了。”

贺兰廷芝一怔,随即更加警惕:“你什么意思?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花样?”江隐笙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他重新看向贺兰廷芝,神色骤然狠厉:

“你,带上你的人,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贺兰廷芝瞬间错愕的脸,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径直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贺兰廷芝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空荡荡的甬道。

什么意思?放他走?就这样?

不多时,先前退开的狱卒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他利落地打开牢门上的铁锁,拉开沉重的木栅门,对里面仍在发愣的贺兰廷芝低声道:“贺兰将军,请吧。使君有令,您自由了。您的随身之物在门房,自去取便是。”

贺兰廷芝缓缓走出牢门,警惕地环顾四周。狱卒递还给他一个粗布小包裹,里面是他被捕时身上那点零碎物品。一切顺利得诡异。

他没有立刻离开大牢,而是站在阴暗的甬道里,仔细听了半晌。除了远处其他牢房隐约的呻吟和呓语,再无异常。没有伏兵,没有跟踪。

江隐笙……真的放了他?

为什么?

他想起秀溟,想起霁月。江隐笙说,他们已经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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