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猛地一紧。
贺兰廷芝不再犹豫,将包裹塞进怀里,大步流星朝着牢狱出口走去。他走得很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出了大牢,深夜的扬州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没有去司马官廨,也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确认身后确实无人跟踪后,他闪身钻进了一条暗巷,翻过一道矮墙,最后来到了城西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下。
桥洞里黑暗潮湿,散发着淤泥和水草的气味。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靠墙坐下,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眠。
……
刺史府,后宅主院。
夜色已深,院中只留了几盏风灯,卧房内却还亮着灯。
江隐笙推门进来,径直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泼了把脸。
尚颀梅穿着桃色的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藕荷色的绸衫,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温婉平静的侧脸。
“回来了?这么晚,去哪儿了?”她没回头,手上梳发的动作也没停。
江隐笙用布巾擦着脸,闷声道:“去了结一桩旧事。”
“哦?了结了么?”尚颀梅放下梳子,转过身来,倚着妆台。
江隐笙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睫:“嗯,了结了。”
尚颀梅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衣架旁,那里挂着江隐笙白日穿的官袍和外衣。
她伸手,在外袍内侧一个隐蔽的暗袋里摸了摸,取出一个东西,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到江隐笙面前。
“夫君,这个,是你的么?”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那是一个素青色的旧香囊,早已没了香气,绣工简单,有些褪色。
江隐笙的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盯着香囊,又猛地抬头看向尚颀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秀溟的香囊,那夜在值房之后,他鬼使神差捡起,偷偷收在自己贴身内袋里的旧香囊。怎么会……在颀梅手里?
“我今日收拾你换季的衣裳,不小心摸到的。这香囊……样式旧了,料子也普通,不像府里的东西。绣工倒是细致,这云纹……挺别致。是你什么时候得的?我怎么从没见你戴过?”
尚颀梅的语气依旧温和,似乎只是好奇夫君衣裳里多了东西。
她每说一句,江隐笙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想解释,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妻子那双平静而通透的眼眸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拙劣而可笑。
“我……”他哑声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尚颀梅却忽然笑了笑,将香囊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嗒”一声。然后,她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偏头,依旧用那种温柔的语气问:
“夫君,这香囊的主人……和你今晚去‘了结’的旧事,有关么?”
江隐笙浑身一震,颤巍巍抬头迎上妻子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平静,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不堪的狼狈与羞耻。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尚颀梅面前。
“颀梅……我……是我……是我混账……那夜,我借着核对公务,留他……留他到很晚,然后……我就……”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将那夜在值房里如何借着积郁,如何对秀溟用强,如何被推开,又如何捡起这个香囊……断断续续,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不知是悔是愧,还是长久压抑后的崩溃。
“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秀溟兄……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那样……”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尚颀梅安静地听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勃然变色。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丈夫,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直到江隐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了结了就好。”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江隐笙的胳膊,“起来吧。堂堂扬州刺史,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江隐笙愣愣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他依言起身,却不敢站直,依旧佝偻着背,垂手立在一旁。
尚颀梅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素青色香囊,走到烛台边,就着跳动的火焰,点燃了一角。
棉布和丝线燃烧起来,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很快蔓延成一小团跃动的火。她平静地看着火焰吞噬了那个陈旧的香囊,直到它彻底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铜制的烛盘里。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江隐笙,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婉得体的微笑。
“对了,父亲今日派人送来的,除了料子,还有今年江宁、苏杭几家织造新贡的纹样册子。”她像是忽然想起,走到床边,从枕边拿起几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江隐笙。
“陛下有意在江南增设一处织染局,专司御用和赏赐功臣的锦缎。这可是个有油水又体面的差事,父亲的意思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或者……你自己有没有兴趣兼管起来?”
江隐笙呆呆地接过册子,脑子还没从方才的震荡中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回答:“我……我都行。父亲和夫人觉得合适,就好。”
尚颀梅满意地点点头,将册子又拿回来,随手翻看着:“我也觉得,你兼管着挺好。一来是你熟悉的江淮地面,二来,这织染局若是办好了,在陛下面前,在宫里,都是极有脸面的事。对你日后……也有裨益。”
她抬眼,看向江隐笙。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柔如水,说出的话却比腊月的风还冷:
“江隐笙,你最好别忘了,你这身衣服,是谁给的。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江隐笙低下头,避开了妻子的目光,声音干涩而恭顺:
“是,夫人。我明白。我……我绝不敢忘。”
“明白就好。”尚颀梅合上册子,随手放在一旁,转身走向床榻,“天色不早了,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父亲送来的料子还得仔细挑挑,看给你裁身什么样的新官服合适。”
“是。”江隐笙低低应了一声,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身侧的妻子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在浓稠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身绯色官袍,是尚家给的。
他能有今天,是靠尚家。
尚颀梅没有怒吼,没有哭诉,没有一句重话。她只是烧掉了一个旧香囊,提了一句新差事,就轻轻巧巧地将他牢牢钉回了原位。
钉回了“尚家女婿”、“扬州刺史”这个位置,钉回了她为他划定好的人生轨迹里。
从此,前尘旧梦,爱恨痴妄,皆成灰烬。
他闭上了眼,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