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官廨,书房。
卢秀溟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
门被猛地推开,阿柘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泪痕未干。
“先生!霁月少爷被留在刺史府了!江刺史让人带他去后院,说是和表兄表姐玩,晚些送回来……可我看着,分明是扣下了!我去大牢见了贺兰将军,他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没有动大刑。但他让我转告您……”
他将贺兰廷芝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卢秀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官袍的下摆。
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许久,卢秀溟缓缓松开手,被攥得皱巴巴的官袍下摆无力地垂落。他抬起眼,看向跳跃的烛火,嘴角竟一点点扯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江隐笙……只当是我,从未有过这个表弟!”
卢秀溟脸上的所有表情在此刻尽数抹去,只余一片死寂。他站起身,开始解身上那件浅青色司马官服的衣带。
“先生?”阿柘不安地唤了一声。
卢秀溟没有回答,他将官服外袍脱下,仔细叠好,放在书案上。然后是内里的中衣、腰带、玉坠、鱼袋……一件件,一样样,整齐地码放在案头。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色的交领襕衫。他走到墙边的衣架旁,从架上挂着的几件常服中取下一件靛青色的棉布直裰。料子普通,是他在伏薇山时常穿的衣裳。
他将直裰穿上,系好衣带,整理好袖口,一丝不苟。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书案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杂七杂八放着些笔墨杂物,他伸手探到最里面,摸出了一个裹着油布的狭长小包。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旧,乌木的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吞口处有磨损的痕迹。鞘是普通的牛皮所制,没有任何装饰。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刃长不过五寸,样式朴素,但刃身保养得极好,在烛光下流淌着一泓清冽雪亮的光。
卢秀溟低头,看着手中这抹寒光,眼神平静无波。
这是很多年前,他还是范阳卢家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时,一位游历天下的族叔送给他的。族叔说,书生也该有防身之物,世事难料。
他从未用过,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决定离开范阳孤身南下时,他才将它翻出来,塞进了行囊。一路颠沛,几次典当度日,他都没舍得将它当掉。
没想到,今日要用上了。
他将匕首缓缓推回鞘中,撩起直裰宽大的左袖,将匕首缚在了小臂内侧。靛青色的棉布袖子垂下,遮住了一切痕迹。
“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阿柘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前想要阻拦。
卢秀溟抬眼看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备车,去刺史府。”
“先生不可!贺兰将军说了,让您绝不能去!江隐笙他正等着您自投罗网啊!”
“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等太久。”卢秀溟轻轻推开他,绕过书案,朝门外走去。
刺史府,夜。
卢秀溟的马车在侧门停下,门房见是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管家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卢司马,您来了。使君正在处理些内宅琐事,请您先到西花厅客房稍待片刻,他随后便到。”
卢秀溟站在车前,夜风吹动他靛青色的衣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霁月呢?”
管家笑容不变:“霁月少爷正和小姐、公子在后园玩呢,开心得很。厨房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樱桃酪,用了不少。”
“我要见他。”
“这……内宅之地,外男不便入内。况且孩子们玩得正高兴,这会儿怕是叫不出来。”管家面露难色,但转而安慰道,“卢司马放心,在刺史府,霁月少爷绝不会受半点委屈。使君吩咐了,定要招待周全。”
卢秀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使君在处理什么内宅要事?”
管家垂下眼:“内宅的事,小人不敢过问。”
卢秀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缓缓点头:“好,我等他。”
西花厅的客房宽敞整洁,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侍女奉上热茶和四样精致茶点,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卢秀溟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灯火照得一片通明的刺史府庭院。假山玲珑,曲水流觞,花木扶疏,精致的权势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他曾在这里养胎,在这里生子,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惶恐、孤独、被“精心照料”的日夜。他曾以为这里是避风港,后来才知道,这是镀金的囚笼。
袖中的匕首贴着小臂,冰凉,坚硬。
他轻轻抚过袖口,布料之下,冰冷的金属轮廓清晰可辨。
若江隐笙只是扣下霁月,以他为质,逼自己就范……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若霁月有丝毫损伤……
卢秀溟闭上眼,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脚步声在回廊响起,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江隐笙站在门口。
五品绯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金带玉钩,头上进贤冠端正,冠缨垂下,在下颌系成一个结。
他显然是认真打理过才来的,连他身上惯用的沉水香气息比平日更浓重些。
“秀溟,别来无恙?”他温声问候。
卢秀溟没有转身,依旧面朝窗外,只从窗棂的倒影里看着那道身影步步走近,袖中的手无声收紧。
“霁月在哪里?”他问,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江隐笙的脚步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孩子们在后面玩得很开心,寄笺和学诗难得有玩伴,拉着霁月不肯放呢。厨房新做了樱桃酪,三个孩子分着吃,霁月最爱这个,你该知道的。”
他刻意亲昵地说:“秀溟,不必担心。现在我们可以静下来,好好谈谈我们的事了。”
卢秀溟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他盯着江隐笙,冷冷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江隐笙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
“那年小年夜之后,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必再说了。江使君是聪明人,当知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
“回不了头?”江隐笙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卢秀溟下意识后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江隐笙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先让霁月穿着那身衣裳来骗我同情,如今又自己送上门来。秀溟,你这一出接一出的戏,演给谁看?”
他盯着卢秀溟的眼睛,声音陡然尖锐:“贺兰廷芝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要拿自己的孩子当筹码,重要到你要孤身闯我这刺史府?”
卢秀溟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但眼神依旧凶狠:“无论如何,他是我孩儿的生身父亲!”
“生身父亲?”江隐笙嗤笑,“好一个生身父亲!那我问你,你怀胎十月时他在哪?你难产濒死时他在哪?霁月嗷嗷待哺时他在哪?你苦读科考、受人白眼时他又在哪?!”
他猛地抬手,指甲几乎要戳到卢秀溟鼻尖:“一个抛妻弃子,音讯全无的蛮子,也配称‘父亲’?!”
“他不配,难道你配?!”卢秀溟终于爆发,一把挥开他的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江隐笙,你不是向来标榜以仁孝治理地方吗?扣押稚子,构陷其父,这便是你的‘仁’?这便是你的‘孝’?!”
江隐笙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呵,想要我放了贺兰廷芝?”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眼,目光如刀。
“可以啊。”
卢秀溟屏住呼吸。
“跪下,求我。”
死寂。
卢秀溟瞪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卢秀溟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就凭你,也配受我一跪?”他扬起下巴,满是讥诮。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隐笙已经逼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再无空隙,卢秀溟的脊背紧紧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江隐笙抬起手,朝着他的下颌伸来。
卢秀溟想也不想,猛地抬手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