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手腕被死死扣住。
江隐笙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般箍住他的小臂。卢秀溟吃痛闷哼,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示弱。
然而,江隐笙愣住了,钳制住卢秀溟小臂的那只手松了些,上下摸索着。
他以为会摸到一截柔软的颤抖着的手臂,摸到那清瘦的骨骼。可是他摸到的是一块狭长坚硬的轮廓。
那绝对不是骨头该有的硬度。
卢秀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是什么?”江隐笙用气声问。
卢秀溟咬紧下唇,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江隐笙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他的袖口,向上一撸。半截袖子被粗暴地扯了上去,露出卢秀溟白皙的小臂。而在那截手臂内侧,用布条紧紧缚着一把样式朴素的旧匕首。
烛光映在雪亮的刃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隐笙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匕首上,许久,才缓缓抬起,看向卢秀溟的脸。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愤怒、受伤,最后统统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人都说……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凄凉:“没想到啊,我的好表兄……你今日来,是来取我性命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住那把匕首,粗暴地扯开缚着的布条。粗糙的布料擦过卢秀溟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边缘处甚至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卢秀溟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伸手要夺,却被江隐笙反手一推,重重撞在墙上。
“还给我!”他嘶声道。
江隐笙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握着那把匕首走到屋子中央。他低头看着掌中这抹寒光,看了许久,忽然一扬手——
“哐当!”
匕首被狠狠掼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在墙角才停下。
卢秀溟扶着墙站稳,喘着粗气瞪着他。
江隐笙没有回头。他走到墙边那架紫檀木多宝格前,伸手在暗处一按,只听“咔”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把匕首。
金鞘,镶红蓝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江隐笙握着金匕首,转身走回卢秀溟面前。这次,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两步开外,手腕一翻,将镶满宝石的刀柄递向了卢秀溟。
“不是想杀我吗?好,用这个。”
卢秀溟盯着他,一动不动。
江隐笙将匕首又往前递了递:“你那把太旧了,刃都钝了,杀不死人。这把是御赐的,吹毛断发,见血封喉。”
他忽然向前一步,刀柄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卢秀溟小腹。
“杀了我。”江隐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日,就在此地。你我一刀了断,恩怨两清。”
卢秀溟的呼吸急促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不然,我现在就下令,把贺兰廷芝从大牢里提出来推到衙门口,当众斩首!”江隐笙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你——”卢秀溟目眦欲裂。
“还有霁月。”江隐笙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最疼他吗?我今晚就叫人把他扔到城外的荒山野岭。他才五岁,细皮嫩肉的,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野狼……想必很喜欢。”
“江隐笙!你疯了?!他是你外甥!是你亲外甥!”卢秀溟厉声嘶吼,浑身颤抖。
“外甥?”江隐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他抹了把眼角,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他是我最亲的外甥。我每次看到他,看到他那张那么像你的小脸,我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我恨不能把整个扬州城都捧到他面前。他纵使要星星要月亮,我也愿意给!”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怨毒,死死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可是,这个小兔崽子……他偏偏长了一双那蛮子的眼睛!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
江隐笙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住卢秀溟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秀溟,你知道我每次看到那双眼睛,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恨!我恨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带你远走他乡!那样就算清贫,就算吃苦,你也不会遇见他,不会和他一夜露水,不会怀着他的种四处漂泊,受尽世人白眼!”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里满是痛楚与不甘:
“现在好了!我保你,护你,助你,为你铺路,为你谋划……我江隐笙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到最后,倒让贺兰廷芝那个蛮子跳出来摘桃子了?!他算什么?啊?!一个抛妻弃子的逃犯,一个家破人亡的丧家犬!他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听说他出事就急成这样?凭什么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那我呢?!”他嘶声怒吼,“我江隐笙又算什么?啊?!”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卢秀溟扬起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照着江隐笙的脸重重掴了下去。
江隐笙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痕。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卢秀溟一把揪住他进贤冠下系着的冠缨,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地上那把金匕首,刃口朝上,猛地向上一划——
“嗤啦!”
丝绦断裂,进贤冠失去了束缚,从江隐笙头上滑落,“咚”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江隐笙僵在原地,呆呆地抬手,摸向自己散开的发髻。
卢秀溟握着匕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江隐笙,你要我从你,可以。”
江隐笙瞪大了眼睛。
“那你就舍了这身官服,舍了这顶进贤冠,舍了你扬州刺史的权柄,舍了你经营多年的仕途!”
“你舍得吗?你敢舍吗?!”卢秀溟厉声质问,“你敢逼你夫人下堂吗?舍得放弃你这些年在扬州积累的政绩、人脉、前程吗?!”
“纵然你舍得,你那位高居庙堂的岳父大人,他答不答应?你那些在朝在野的舅哥,他们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推,江隐笙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而卢秀溟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向后跟跄几步,手中金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扶着墙壁站稳,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的江隐笙,声音沙哑着说:“你的命,还轮不到我来取。国法、家法、祖宗成法,都摆在那里。天意、神明,都在看着。”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江使君,我卢秀溟此生,从未求过你什么。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和我的夫君一起,找一处安静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这一件事,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他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放了我,好吗?”
江隐笙站在原地,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掌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放声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指着卢秀溟,笑得喘不过气,“你这话……哈哈哈……你这话,和贺兰廷芝那个蛮子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又笑又哭,状若疯癫:“他也说什么……要带你走,要给你安稳日子……哈哈哈……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笑够了,哭够了。
江隐笙忽然止住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卢秀溟,弯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进贤冠。
冠上被割断的冠缨垂落下来,在他指间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截断缨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
“你走吧。”
卢秀溟一怔。
“回你的伏薇山去。”江隐笙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只当……你我从未认识过。”
他又补充道:“贺兰廷芝,我会放。一个时辰后,他会出狱。霁月……子时前,我会派人送他回司马官廨。”
说完这些,他不再言语,只是背对着卢秀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手中那顶断了冠缨的进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