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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跪舅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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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哭声戛然而止,他睁大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变脸的表舅,小脸煞白,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一下一下不受控制的抽噎。

花厅内死寂一片。

许久,江隐笙紧握的双拳缓缓地松开,眼中那些骇人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霁月又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掏出袖中一方素绢帕子,动作轻柔地给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傻孩子,看你这小脸,哭成花猫了。”他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宠溺。

霁月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江隐笙给他擦干净脸,将帕子收回袖中,摸了摸他的头,这次孩子没敢躲。

“霁月想不想寄笺表姐和学诗表兄?他们前几日还念叨你呢,说霁月弟弟怎么好久不来玩了。”江隐笙看着他,语气像在聊家常。

霁月迟疑着点了点头。

“想就好。”江隐笙笑了,转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厅角的管家吩咐,“带霁月少爷去后院,找小姐和公子玩。告诉厨房,今晚多做几道霁月爱吃的菜。”

“是。”管家躬身应下,上前来牵霁月的手。

霁月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江隐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去吧,好好玩。晚些时候,表舅让人送你回去。”江隐笙对他笑了笑,笑容无懈可击。

孩子终究是孩子,听到能见表兄表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虽然依旧不安,但还是乖乖跟着管家走了。

花厅的门重新关上。

江隐笙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厅堂中央,没有唤人点灯。

他缓缓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太师椅旁,低头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银桃花。暮色如潮水般从窗外涌入,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大半。

许久,他弯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一朵银桃花,放在掌心,摩挲着冰冷的花瓣。

然后,他轻轻一抛。

“叮。”

银桃花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回了那个描金红漆木盒中。

……

阿柘在刺史府侧门外焦灼地等了近一个时辰。

日头完全落下,扬州城华灯初上,刺史府内也陆续点起了灯笼,可霁月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他心知大事不妙,几次想上前询问,都被门口守卫冰冷的目光逼退。终于,他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开,却不是回司马官廨,而是混入了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朝着扬州府大牢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正是探监的时候,牢门外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给亲人送饭送衣的百姓。阿柘低头混在人群中,顺利进了牢门,塞给狱卒一小块碎银,低声说了个名字。

狱卒掂了掂银子,斜眼打量他:“贺兰廷芝?那个北边来的要犯?”

“正是,求行个方便,就说……他老家的远亲,来送句话。”

狱卒嗤笑一声:“远亲?他那案子,扯得上‘亲’字的躲都来不及,还有上赶着来的?”话虽如此,还是收了银子,朝里歪了歪头,“丙字七号。快点,别耽搁。”

阴暗潮湿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馊味和血腥气。阿柘跟着狱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两侧牢房里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麻木的,好奇的,恶意的。

丙字七号是间单独的牢房,比两旁的囚室稍干净些,没有塞进七八个人。牢门是粗大的木栅,里面靠墙铺着些干草,贺兰廷芝就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阿柘看见他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颧骨处有一块青紫,但神情平静,眼神清明,身上的囚衣也还算整齐,没有明显的血迹或破损。

狱卒打开牢门上的小窗,粗声道:“贺兰廷芝,有人探视,一盏茶时间。”说完便提着钥匙走了。

阿柘扑到木栅前,压低声音急道:“贺兰将军!您没事吧?他们可曾用刑?”

贺兰廷芝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牢门边:“皮肉伤,不碍事。你怎么来了?秀溟和霁月可好?”

阿柘快速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卢秀溟如何让霁月换上旧衣,如何教他去求江隐笙,霁月如何进了刺史府再未出来……

贺兰廷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猛地一拳砸在粗大的木栅上,震得牢门嗡嗡作响。

“糊涂!”他低吼,声音里满是焦灼与痛心,“江隐笙是什么人?他什么事做不出来!让霁月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秀溟他……他真是急昏头了!”

阿柘连忙劝道:“将军息怒!江刺史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毒手吧?或许……或许他良知未泯,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了,就放过您和先生了呢?”

“良知?”贺兰廷芝惨笑一声,摇了摇头,“阿柘,你跟秀溟时间不长,不知江隐笙为人。他若有半分良知,当年就不会……”他顿住,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他扣下霁月,绝不是心软。他是在逼秀溟,逼他就范。”

他靠在木栅上,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命换一命……不,或许更糟。他是要秀溟拿自己来换我和霁月。扣下小的,逼大的露面,乖乖回到他掌心……这就是他的算盘。”

阿柘脸色发白:“那……那现在如何是好?”

贺兰廷芝睁开眼,看着阿柘,一字一句道:

“阿柘,你回去,转告秀溟。告诉他,我贺兰廷芝的心愿已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那日在禅房里,我都对他说了。我看见了他,看见了霁月,看见他们都好好的……我知足了。”

他哽住了,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这条命,五年前就该丢在战场上的。苟延残喘至今,能再见他们一面,把该说的话说了,已是老天爷额外的恩赐,死了就死了,不值钱,正好……去陪父兄,陪母亲。”

他抓住木栅,盯着阿柘的眼睛:“你告诉秀溟,无论如何,绝不能答应江隐笙的任何要求!绝不能!你就让秀溟……让秀溟只当从没有过我这个丈夫,从没有过贺兰廷芝这个人!带着霁月,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扬州,再也不要回头!”

“将军!”阿柘眼圈红了。

“答应我!”贺兰廷芝低喝。

阿柘看着他决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的……记住了。”

“快走。”贺兰廷芝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草堆上,闭上眼,“告诉秀溟……好好的。”

阿柘抹了把脸,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踉跄着冲出了阴暗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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