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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出龙潭,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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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廷芝独自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那个被霁月硬塞回来的桃子。夕阳完全沉下山脊,暮色四合,山风转凉。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桃树树干上,紧闭双眼,任由那股混合着狂喜、心痛、愧疚与希望的洪流在胸中冲撞,最终化为眼角无法抑制的温热。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山间的蝉开始嘶鸣。

贺兰廷芝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溪边挑水,将水缸灌满。接着清扫院落,打理菜地,若有需要修补的物件,便默默修好。

他做这些时,卢秀溟通常已经起身,或在桃树下静坐,或在窗前看书,从不与他交谈,但也不再明显回避。

阿柘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贺兰廷芝虽然话少但手脚勤快,渐渐也就习惯了,有时还会指给他看哪里需要修补。霁月则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贺兰叔叔”充满了好奇,常会趁爹爹不注意时偷偷跑到茅屋边看他干活,问些童言稚语的问题。

“贺兰叔叔,你手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伤疤?”

“贺兰叔叔,你从哪里来?”

“贺兰叔叔,你会讲故事吗?我爹爹讲的都是书里的,我想听打仗的故事!”

贺兰廷芝总是耐心回答,避开那些惨烈的部分,只拣些边塞风物、军营趣事说给孩子听。霁月听得眼睛发亮,回去还学给卢秀溟听。卢秀溟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摸着儿子的头,眼神深远,不知在想什么。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卢秀溟心中的惶恐一日甚过一日,他此番是向江隐笙告假养病,扬州司马一直空悬。朝廷有制,官员告假逾期不归,轻则罚俸,重则免职。更重要的是,他与江隐笙之间那笔烂账,迟早要清算。

他又写了几封辞呈,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托山下山民进城时顺路送往刺史府。可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江隐笙既不批,也不驳,就这么悬着他。

直到五月初,一个身着青色吏服的陌生中年文吏上了山,叩响了茅屋的柴门。

彼时卢秀溟正在教霁月临帖,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打扮,心中便是一沉。

“卢司马,在下乃刺史府户曹参军,奉使君之命前来。”文吏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卢秀溟放下笔,示意阿柘带霁月去后院玩耍,自己整了整衣袍,淡然道:“请讲。”

“使君有言:卢司马前番所上辞呈,使君业已览毕。司马所言‘体弱多病’、‘难堪重任’,使君体恤,准予所请。”

卢秀溟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隐笙竟然同意了?

然而文吏话锋一转:“然,扬州乃江淮重镇,司马一职关乎军械、驿传、粮秣,责任重大,不可一日空悬。使君已行文吏部,请调干员接任。在新任司马到任交割之前,还请卢司马暂摄其职,处理日常公务,以免贻误州事。”

见卢秀溟脸色微沉,他又补充道:“使君说,此乃权宜之计。一旦新任司马到任,使君绝不强留,定当立即放行,成全卢司马归隐之志。”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卢秀溟沉默片刻,心知这已是江隐笙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可同时,这又像是他布下的又一个饵。回到扬州,回到他眼皮底下,回到那个遍布他眼线,由他掌控一切的牢笼。

“使君……还说了什么?”他问。

文吏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垂下:“使君还说……请卢司马以公事为重,勿因私废公。”

卢秀溟袖中的手缓缓握紧,脸上却依旧平静:“下官……明白了。请回禀使君,下官不日便返扬州,交割公务。”

文吏满意而去。

卢秀溟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忘了时辰。

贺兰廷芝从溪边挑水回来,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水桶走近:“秀溟,怎么了?”

卢秀溟良久不言,贺兰廷芝等得心焦,可又不敢开口催促。两人一时无话,相对而立。

终于,卢秀溟找到了合适的措辞:“江使君……要我回扬州,在新任司马到任前……暂理州务。”

“什么?你还要回扬州去?!”贺兰廷芝大吃一惊,他本以为秀溟在伏薇山上已经找到了此心安处,不必再卷入扬州那滩浑水。

“这就是规矩。”卢秀溟疲惫地摇摇头,“我回去,最多旬日。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秀溟!”

“别说了。”卢秀溟转身,背对着他,“去叫霁月回来,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下山。”

然而,变故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卢秀溟带着霁月和阿柘回到扬州城内的司马官廨,不过三日。

第三日午后,他正在廨署内整理历年文书卷宗,准备交接,忽听门外两个低阶书吏一边整理档案,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这两日使君下了严令,全城稽查外来流民,尤其是北边口音的,抓了好些人下狱呢!”

“何止!我听说,连城郊客栈、山野茅屋都不放过。昨儿个,伏薇山脚下那家‘悦来客栈’都被查了,掌柜的吓得够呛。”

卢秀溟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起身推开房门,两名书吏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卢、卢司马……”

“你们刚才说,伏薇山下的客栈被查了?可知道……抓了什么人?”卢秀溟急问,声音发紧。

书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回司马,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抓了个住在客栈的北地汉子,身材高大,满脸胡须,像是行伍出身。官差去拿人时,那人还反抗了几下,打伤了两名差役,后来被锁链拿住了,已经押回州府大牢……”

卢秀溟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司马!您没事吧?”书吏慌忙上前搀扶。

卢秀溟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

贺兰廷芝……他被抓了。江隐笙动手了,这么快,这么狠!

“爹爹!”霁月从隔壁厢房跑出来,看见卢秀溟的模样,吓得小脸发白,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你怎么了?别吓霁月!”

卢秀溟低头看着儿子惊恐的小脸,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中破土而出。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霁月的肩膀,一字一句道:“霁月,听爹爹说。你现在立刻回房,打开衣柜最底层,那里有一套月白色的旧衣裳,你把它换上。”

霁月茫然:“那衣服……好大,霁月穿不了。”

“穿上。”卢秀溟厉声道,“那是爹爹以前的衣服。现在,你穿上它。”

他站起身,对同样惊慌的阿柘道:“备车,去刺史府。”

“先生,这……”阿柘欲言又止。

“快去!”卢秀溟低喝。

半柱香后,马车停在扬州刺史府侧门。

卢秀溟没有下车,他坐在车内,看着被他强行套上那身宽大月白旧袍的霁月。袍子太长,下摆拖地,袖子挽了好几道,穿在孩子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霁月瘦小可怜。

“霁月,你现在下车,从侧门进去,求见江表舅。门口的守卫若问你,你就说,你是卢秀溟之子,有急事求见使君。”卢秀溟抚摸着儿子的头,郑重嘱咐。

霁月似懂非懂,但被爹爹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震慑,乖乖点头。

卢秀溟俯身,双手捧住儿子的小脸,目光如炬:“见到表舅后,你跪下,求他。就说……求表舅高抬贵手,放了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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