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廷芝蹲在那扇歪斜的柴门前,粗糙的手指抚过门轴断裂处。木茬新鲜,断裂的痕迹干脆利落。
他想起来,那日自己抱着气息微弱的秀溟冲下山,情急之下一脚踹开这门。那时满心满眼想的都是秀溟的安危,哪里顾及一扇门。现在想来,这几日秀溟的不得安宁,罪魁祸首又是自己。
阿柘提着一桶新和的泥浆走过来,见贺兰廷芝正对着门轴发呆,迟疑片刻,低声道:“贺兰将军,这泥浆和好了,您看……”
“放着吧,我自己来。”贺兰廷芝没有回头,从阿柘带来的工具中挑出一把半旧的刨子,开始修整一块新砍来的木料。
阿柘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他看着贺兰廷芝动作熟练地将木料刨平、开榫,那双手虽布满老茧伤痕,做起木工活来却稳当利落,丝毫不像生手。
“其实……这门轴坏了好几日了。小的早就想修,可先生不让。”阿柘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兰廷芝刨木的动作一顿。
阿柘继续悄声说:“先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门既是让人踹坏的,自然也该由踹门的人来修。”
贺兰廷芝握着刨子的手紧了紧,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这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盯着他清澈的眼睛。
“你叫阿柘?”
“是,小的阿柘,是先生雇来看顾家务的。”阿柘恭敬回答,却又忍不住抬眼打量贺兰廷芝,眼中满是困惑与探究,“贺兰将军,您……您与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那日您抱着先生冲下山,小的都看见了。还有小少爷的眼睛……”
他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逾矩了,慌忙跪下:“小的多嘴!请将军责罚!若是冒犯了,您打骂都行,小的绝无怨言!”
默然良久,贺兰廷芝终于开口:“起来吧,你不是我的仆役,不必跪我。”
阿柘迟疑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贺兰廷芝重新蹲下身,拿起刨子继续修整木料,刨花一卷卷落下,新鲜木料的清香弥漫开来。
他的声音混在刨木声中:“我与你家先生……有过夫妻之实。”
阿柘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心头一震。
“五年前,我们成了亲。没有拜天地,没有拜高堂,就一间禅房,一壶酒。后来边关战事急,我奉命归营,来不及与他道别,只留了张字条。”
刨子划过木料,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再后来,仗打输了,又赢了。我家败了,人亡了,我还背上了‘叛国’的污名。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像条丧家之犬。”
他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等我终于洗清冤屈,有脸回来寻他时,才发现……他一个人,怀了身孕,离了家乡,辗转来到扬州投奔他表弟。”
“他生霁月时,我不在。他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我不在。他苦读科考,出仕为官,受尽委屈苦难时……我都不在。”
贺兰廷芝放下刨子,拿起那块修整好的新门轴,对着旧门框比了比尺寸。
“阿柘,你说,我是什么人?”他忽然问,自嘲地笑了,“我是个负心人,纵有千般理由,万般不得已,我还是让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是我把他逼到了这步田地,逼得他只能躲进深山,与世隔绝,才能喘一口气。”
阿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小的……明白了。”
他不再多问,转身默默去整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有些事,旁人听得再多,也解不开其中纠缠。解铃还须系铃人,修门也需踹门人。先生这话是说给门外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午后,修门进行到一半。
阿柘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袱。他走到贺兰廷芝面前,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些简单的铺盖。
“贺兰将军,那是小的之前搭的窝棚,原本是守着菜地,防獾子和野猪糟蹋庄稼用的。如今庄稼还没长起来,用不上。您要是不嫌弃,暂时可以住那里。”阿柘指了指桃林边缘、靠近菜地的一处低矮茅屋。
“那……你住在何处?”贺兰廷芝问。
阿柘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小的在柴房将就将就就行,那里也干燥。”
贺兰廷芝直起身,看了看那间简陋的茅屋,又转头望向主屋的窗子。窗扉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隐约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坐在窗边,正低头做着什么。
“多谢,麻烦你了。”贺兰廷芝没有推辞,接过包袱。
阿柘摆摆手,转身回了屋。贺兰廷芝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窗。至少,秀溟没有再赶他走。至少,他允许自己留在附近……
傍晚,门修好了。
贺兰廷芝试了试,开合顺畅,不再有恼人的吱嘎声。他没有立刻去茅屋收拾,也没下山回客栈取行李,只是在门前那株老桃树下席地坐下,背靠粗糙的树干,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累吗?胳膊是有点酸,但比起练骑射,这点活轻松多了。可这种疲惫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没有因为他坐下来靠着桃树歇息而减缓半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嬉笑。霁月和村里几个玩伴从山下跑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两个毛桃,显然是刚从哪家桃树上摘的,还没熟透,青中泛着点红。
孩子们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霁月独自朝着茅屋跑来,看见了贺兰廷芝,脚步慢了下来。
孩子站在几步外,睁着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贺兰廷芝也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苦涩。这是他的骨血,是他最亲的人,是他和秀溟最深的牵绊,可他甚至没有抱过他一次。
霁月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桃子,又抬起头,迈着小步子走了过来。他在贺兰廷芝面前站定,伸出小手,将那个更大更红的桃子递了过来。
“给你。”
贺兰廷芝愣住了,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霁月歪了歪头,认真地说:“你对爹爹好,那天,你抱着爹爹跑下山,给爹爹找大夫。和表舅一样,是好人。”
“表舅?”贺兰廷芝心下一沉。
“嗯,江表舅。”霁月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然的好奇,“你的眼睛……好漂亮,也和琥珀一样。我爹爹说,我的眼睛是像我生身父亲的。”
他像分享一个天大秘密似的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我父亲在哪?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兰廷芝心中一痛,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期待的小脸,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像极了秀溟。可这双眼睛,这头发微微的卷曲,却又明明白白烙着贺兰氏的印记。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霁月乖巧地坐下,依旧举着那个桃子,固执地要给他。
贺兰廷芝接过桃子,粗糙的指尖拂过桃子上细密的绒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冲撞。
“霁月,如果……如果你父亲,他并没有不要你,他只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去不了你身边。如果他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爹爹,拼了命地想回来找你们……你会不会……原谅他?”
霁月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这复杂的话,但抓住了核心:“他很想我和爹爹?”
“很想,很想,想到……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们的模样。想到……靠着这点念想,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贺兰廷芝的声音有些发颤。
孩子沉默了,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思索神色。良久,他才小声说:“那……那他一定很辛苦。爹爹说,想念一个人,心里会疼的。”
贺兰廷芝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强忍着,将桃子轻轻放回霁月手中:“桃子你留着吃。你父亲他……他如果知道你长这么大了,这么懂事,他一定……一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霁月,看着我,我就是……”
“霁月。”
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断了贺兰廷芝几乎冲口而出的话。
卢秀溟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道身影瘦削挺直。他朝霁月伸出手:“回来,该洗手吃饭了。”
霁月“哦”了一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毫不犹豫地朝着爹爹跑去,像只归巢的雏鸟扑进卢秀溟怀里。
卢秀溟接住儿子,抬手自然地抚了抚孩子的发顶,牵着孩子的小手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那扇刚刚修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