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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静室语,旧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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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稳了稳心神,加快语速:“我带着剩下的人马退守一处险地,又绕到敌后,联络了其他几位尚有良知的节度使合围,终于把那支突厥主力打退了。云中城,暂时守住了。”

“我回到家……府门上的匾额掉了,庭院里荒草长得比人高。母亲……在得知父亲和大哥被斩的消息后就病倒了,没熬过那个冬天……大嫂成了寡妇,整日以泪洗面;二嫂……她听闻二哥死讯,当夜就悬了梁……贺兰家其他子弟,能上战场的,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也多是缺胳膊少腿……”

“我本以为……仗打完了,朝廷总该……总该有个说法。我不要封赏,我只求……只求一点抚恤,让我能把父母合葬,让大哥二哥能入土为安,让那些伤残的子弟有条活路……”

他惨笑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可我等来了什么?我等来的是家臣冒死从长安带回的消息,徐玮那阉狗向陛下进言,说我贺兰廷芝‘早已暗通突厥’,‘此番退敌不过是苦肉计’,要陛下下旨……锁拿我问罪,抄没贺兰家!”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逃,像丧家之犬一样开始逃亡。”贺兰廷芝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胡须上沾满了泪水和鼻涕,“后来,是一个……一个受过父亲恩惠的故交偷偷收留了我,让我扮作他家的哑仆,住在最脏最臭的马厩旁边……苟且偷生。”

“我就这样等啊,等啊……等着徐玮倒台,等着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我不是没想过死,与其这么窝囊地活着,还不如体面地死。但是……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卢秀溟,眼中的痛色铺天盖地:“但是我死了,贺兰家的冤屈就真的没人管了。而且……我还没见到你,还没亲口告诉你,我不是负心汉,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的……”

“这一天,我等到了。徐玮死了,他的党羽树倒猢狲散。陛下开始清理旧案……贺兰家的‘叛国’罪,也许很快就能昭雪。”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接住那一滴滴坠下来的泪:“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秀溟……我没有家了。父亲,母亲,大哥,二哥,都没了。贺兰家……只剩下我一个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最后几个字终于冲垮了他强撑至今的堤防,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汉,此刻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父亲,哭母亲,哭兄弟姊妹,哭那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更是哭把自己变得将军不是将军,情人不是情人,父亲不是父亲,甚至人不人,鬼不鬼的命。

他哭得全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禅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崩溃的痛哭声。起风了,穿林而过,似是呜咽。檐下落雨,似是垂泪。

卢秀溟坐正了身子。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滔天的悲痛与绝望,那是做不了假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惨绝人寰的遭遇,那些家破人亡的惨剧……仅仅是听着就让他窒息,让他反胃,让他无法想象当事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贺兰廷芝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筋疲力尽地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向对面,却见卢秀溟不知何时已将他面前那杯已然凉透的茶水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靠近他的这一边。

贺兰廷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杯茶,又抬头看看卢秀溟。卢秀溟依旧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

方才的讲述和痛哭,倾倒出胸中多年的块垒。可他换来的并不是愁绪一扫而空的畅快,反而是更大的空茫。心里好像缺了一块,血淋淋,火辣辣的疼。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只粗陶茶杯,嘴唇翕动,忐忑道歉:“对不住……我……我又失态了……吓到你了……”

卢秀溟沉默着。

贺兰廷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时间一点点流过,他看不到任何原谅或是接纳的神情出现在卢秀溟脸上,心中的缺口疼痛更甚。

“秀溟……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介白身,不是什么贺兰三郎,连衣食都要他人施舍。你……你要是觉得我……是个不吉之人,或者……觉得我拖累你,我……我走,我去你看不到我的地方,了此残生。我不会再让你哭了,你带着霁月,好好活,好好活……”

说着,他站起身,把又要汹涌而出的泪水逼回去。正要转身出门,卢秀溟忽然开口了:

“山居简陋……院门的门轴坏了,没来得及修。近日风雨多,风一大,就吹得吱嘎乱响……声音很大,有些恼人。”

贺兰廷芝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回身,眨着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卢秀溟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贺兰廷芝看着他沉静苍白却不再绝对抗拒的侧脸,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心狂跳起来。

他缓缓挪回到榻边,重新坐下,试探着接话:“我修,我……我马上就去修。我手艺还行,肯定……肯定修得好,不会再让它吵着你。”

卢秀溟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他只是在又一段沉默之后有些吃力地从榻上站起身。坐得太久,心神激荡,让他眼前微微发黑,身形晃了晃。

贺兰廷芝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蜷缩着收回,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卢秀溟站稳了,没有看他,转身默默地向门口走去。

贺兰廷芝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迟疑了一瞬,见卢秀溟并未出言阻止,便迈开步子,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这间倾听了太多众生苦楚的禅房,廊下清寂,雨后的空气湿润冷冽。

在即将走出这座僻静小院时,他们遇到了静立在廊下的渡心法师。老僧面容平和,似乎只是偶然路过,目光沉静地掠过眼眶红肿的贺兰廷芝,又看了看神色疲惫,身形单薄的卢秀溟。

卢秀溟在渡心法师面前停住脚步,对上老僧慈悲洞彻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向着渡心法师颔首示意。

渡心法师单手竖掌于胸,向他点头还礼,目光宁静悠远,仿佛早已预见。

卢秀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贺兰廷芝紧随其后,在经过渡心法师时,亦是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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