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二楼,从此多了个长住客。
那日贺兰廷芝踉跄下山,并未走远。他漫无目的地在伏薇山脚下徘徊了整整三日,夜里就蜷在背风的山岩下,睁着眼看天上寒星,耳边是山风呜咽,心里翻来覆去全是秀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句锥心刺骨的“放过我”。
第三日清晨,霜重露寒。他拖着被夜露浸透的僵硬身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悦来客栈门口。酒旗依旧蔫蔫地晃着,灶间已有炊烟升起。
胡掌柜刚卸下门板,一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黑影,唬了一跳。待看清是谁,更是惊疑不定。
“贺、贺兰将军?”胡掌柜连忙将人让进来,借着晨光细看,心头便是一酸。
只见贺兰廷芝满脸胡茬纠结,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那身本就破烂的衣衫更是沾满夜露草屑,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却布满血丝。
“胡掌柜,我……想求掌柜的,给个容身之处。片瓦遮头即可。我、我可以留下打杂,挑水劈柴,洒扫庭除,什么活都能干,顶住宿饭钱。”
他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垂落在地,不敢看人。曾几何时,他是鲜衣怒马的贺兰三郎,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栖身之所如此低声下气。
胡掌柜闻言,眼圈当即就红了。他一把抓住贺兰廷芝冰凉粗糙的大手,急声道:“恩公!您这说的什么话!折煞小老儿了!当年若不是恩公路过,出手打跑了那几个勒索的地痞无赖,我这小客栈早就开不下去了,说不定连命都丢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贺兰廷芝就往楼上走:“您是救命的恩人,是将门之后,是为国流过血的英雄!我们当神一样供着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让您干这些粗活?快,快跟我上楼!”
他将贺兰廷芝带到二楼最宽敞明亮的一间客房,推开窗,正对着伏薇山苍翠的山峦。
“这间房,永远给您留着!只要我这悦来客栈还能开下去一天,就有您贺兰将军一顿饭吃!不敢说山珍海味,每日四菜一汤,管饱!”胡掌柜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恳切与敬意。
贺兰廷芝喉结滚动,看着眼前朴素却干净的房间,窗外是秀溟隐居的那片山。
他沉默片刻,没有在住宿饭食的问题上多做纠结,转而问道:“胡掌柜,大恩不言谢。我……我只想再打听一事。那日你提及的山上那位境吾居士,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你可知他为何隐居在此?身边那孩子……”
胡掌柜见他问起这个,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咂咂嘴,压低了声音:“恩公,不瞒您说,这位境吾居士……嘴严得很。只听一些常在山里砍柴采药的人传些闲话,说这位居士……以前好像是个当官的,品级还不低呢!不知怎的突然就辞了官,跑到这伏薇山结庐隐居了,还带着个那么小的孩子……”
他眼神有些闪烁,声音更低了:“那孩子,您也见了,那双眼睛……实在少见。所以有些嘴碎的私下里揣测,说那孩子怕是……怕是和外族人生的,所以居士才要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图个清静,免得被人指指点点。”
贺兰廷芝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外族?他的霁月,流着他贺兰氏最正统血脉的孩子,竟被这些无知山民如此揣测!
胡掌柜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继续回忆道:“对了,前些时候,大概是去年秋天吧,见过一队人马,抬着好些箱笼锦盒上山,路过客栈时歇了歇脚。我隐约听到他们交谈,像是从……扬州刺史府来的。东西就是送给那位境吾居士的。啧啧,那排场,虽然比不上达官显贵,但在咱们这山野地方,也算顶了天了。看来这位居士,虽然隐居,旧日的交情和面子还在呢。”
扬州刺史府!
扬州刺史江隐笙,贺兰廷芝对他并不陌生,甚至正是因为旧部消息,称这位江大人近来身边多了个新人,一个新科进士直升六品司马,他才顺藤摸瓜来到了扬州。
这江隐笙屡次三番派人上山,所图为何?他与秀溟,究竟是何关系?
焦虑、不安、愤怒在胸腔中熊熊燃烧,他必须立刻弄清楚这个江隐笙的底细。
然而,不等他着手调查,江隐笙的人先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个身着青色吏服,举止干练的年轻人,对着贺兰廷芝恭敬一揖:“贺兰将军,在下乃扬州刺史府吏员。我家使君闻听将军在此,特命在下前来,有请将军过府一叙。”
贺兰廷芝眯起眼,打量着来人。江隐笙消息倒是灵通,自己落脚不过几日,他便已知晓。
他倒要看看,这位“殷勤”的江刺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带路。”
扬州刺史府,气象森严。
贺兰廷芝如期而至,未换衣衫,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旧衣。
刚至府门前,中门缓缓洞开。两排甲胄鲜明的兵士持戟而立,肃然分列,戟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一身绯色官袍的江隐笙竟亲自迎出大门,他头戴乌纱,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宜,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对着贺兰廷芝拱手道:“贺兰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兰廷芝径直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电,扫过两旁兵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毫不掩饰地讥讽:
“草民一介,岂敢劳动刺史大人如此阵仗相迎?这阵势,倒让草民想起当年在边关,迎接敌方来使的模样。”
江隐笙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刺,侧身延请:“贺兰将军说笑了,您乃为国奋战的英雄,国之干城,怎能以‘草民’自称?快请进,府中已备下清茶,还请将军赏光。”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府中。
贺兰廷芝目不斜视,对沿途的亭台楼阁、肃立胥吏恍若未见。
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江隐笙挥手屏退左右,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隐笙亲手执起越窑青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贺兰廷芝面前的茶盏斟上七分满的茶汤,热气氤氲,茶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