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敲门声并不重,却一声急过一声。
“秀溟!秀溟你开门!是我!廷芝!贺兰廷芝!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我回来晚了,可我……我没忘了你!一天都没敢忘!”
卢秀溟缓缓蹲下身,蜷缩在散落的粗布衣物间。那些刚刚洗净的衣衫,应该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和阳光的暖融,此刻却坠落泥地,染上尘埃。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呜咽堵在喉咙深处,身体却像秋风中的落叶,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早已汹涌决堤,无声地浸湿了脸颊和衣襟。
“秀溟,你听我说,我没叛国!那些都是狗屁!是徐玮那阉党构陷!我贺兰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我……”门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复又带上更深的哀求,“你打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就一会儿,就让我看你一眼,把话说清楚……之后,要打要骂,还是立刻赶我走,都由你,都由你,行吗?”
那一声声“秀溟”,唤得他心颤。
他不是境吾吗?这里不是他的修行居所吗?他的心里不是应该只有桃树、清风、溪水,和日益长大的霁月吗?可为什么那个山外人一次次唤他,让他的心那么痛,眼泪止也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卢秀溟松开已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手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不知凭借一股什么劲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冰凉。
“咔嗒”一声,门闩拉开。
柴扉打开一道缝隙,露出门外那个形容狼狈的高大男人。依稀可见英武轮廓,只是一身破衣烂衫,让人很难相信他不是叫花子。
贺兰廷芝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下意识就要上前。
“这位壮士,您恐怕是认错人了。寒舍简陋,并无阁下故人,请回吧。”卢秀溟开口了,谦和有礼,声音却比北地腊月的风还冷。
贺兰廷芝仿佛被迎面狠狠掴了一掌,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门后那张令他入骨的脸,摇摇头,声音嘶哑破碎:
“不可能……秀溟,你别这样……我去了范阳,你们卢家的人说,你五年前就离家游学,不知去向。有人说你去了蜀中,有人说你漂泊江南……我这几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到处寻找!蜀地、中原、江南……我把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最近、最近才隐约听说,扬州有位新任的司马,姓卢,年纪样貌都像……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秀溟,你看看我啊!”
他急切地解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张消瘦苍白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一直在找你……这么多年,多少次在战场上,箭矢贴着喉咙过去,刀锋砍破甲胄……我都想着,不能死,我答应了要回来,秀溟还在等我……就靠着这点念想,我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
他哽咽了一下,那些地狱般的经历到了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下,此刻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放过我。”
卢秀溟终于开口。
贺兰廷芝的辩解戛然而止,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
“我要你放过我!”
卢秀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平静的假面彻底碎裂。
“谁允许你回来的?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忘了你!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和霁月有了安生日子!这山,这桃树,这茅屋……我已落得这般田地,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出去!!!”
最后一声“出去”,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猛地将门往外一推,“砰”地一声,门被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贺兰廷芝被那巨大的关门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一株桃树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愣愣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耳中嗡鸣久久不能止息。
秀溟说,放过我……
秀溟说,好不容易忘了他……
秀溟说,要他出去……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铁打的汉子,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将军,此刻弯下了脊梁,双手捂住脸,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呜咽起来。
门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跌坐在地,接着是破碎的呜咽。
是卢秀溟,他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着气。胸口窒闷得仿佛压着巨石,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开始发麻、发冷。
“呃……嗬……”他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意识开始涣散。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爹爹你别吓霁月!”一直躲在屋里门后,被外面争吵和爹爹可怕模样吓傻了的霁月,此刻连滚爬跑出来,扑到卢秀溟身边。阿柘又下山采买去了,他只能用小小的手慌乱地拍打着爹爹冰冷的脸,触摸到一手冰凉的泪水和冷汗。
孩子从未见过爹爹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爹爹!爹爹你说话呀!呜哇——救命!谁来救救我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