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长高了不少,在山间奔跑嬉戏。小脸晒成健康的蜜色,那双琥珀眸子,在阳光下流转着剔透的光,是这青山绿水间最灵动的一笔。
他有了玩伴,是山下村里和王婆家的几个孩子。孩子们起初对他好奇又有些怯,直到那日……
“你、你是突厥人吗?”村里最皮实的铁蛋被同伴怂恿着,涨红了脸问。
正在看蚂蚁的霁月抬起头,眨了眨眼,随即挺起小胸膛,声音清脆响亮:“我不是突厥人!我爹爹是打突厥人的英雄!”
“哇——!”孩子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真的吗?”
“你爹爹是大将军?”
“他长得是不是特别高,特别壮?像庙里的天王?”
霁月被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为那个想象中伟岸的父亲感到自豪:“我……我没见过他。但卢爹爹说,他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就像……就像画本里的秦叔宝、程咬金那样!”他用力比划着,小脸上闪着光。
自那以后,霁月便成了孩子们中间的“小英雄”,虽然他其实连父亲的名字都说得含糊。卢秀溟远远看着,并不干涉。他想,让霁月心中存着这样一个光明骄傲的影子,或许比过早面对复杂真相更好。
江隐笙派人来过几回。第一次是管家,带着丰厚的礼物,绫罗绸缎、文房四宝、孩童玩具,林林总总装了几大箱,言明是“使君惦念公子与小少爷,特送些日用之物”。
卢秀溟正在溪边浣衣,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居士清修,山居简朴,用不上这些。且万物有灵,如此奢靡,暴殄天物,非修行人所为。原物奉还,代我谢过使君好意。”
礼物被原封不动抬下了山。
第二次来的是一位文吏,姿态更恭敬,话语更委婉,但意思仍是刺史牵挂,盼能通融。
卢秀溟正在教霁月认桃树的新枝,闻言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此处只有山野村夫境吾,与稚子霁月,并无使君故旧。前尘已了,各自安好。请回吧。”
文吏讪讪而去。
直到春深一日,江隐笙亲自来了。
他卸了官袍,只着一身半旧的天青色直裰,未戴冠,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刻意敛去了所有官威,像个寻常的访友书生。
站在竹篱外,看着院内晾晒的粗布衣衫、劈好的柴垛、以及蹲在菜畦边认真捉虫的霁月,他竟有些恍惚,仿佛误入了一幅画卷。
卢秀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新摘的野蔌,见是他,脚步一顿,旋即面色如常地拉开柴扉:“江使君,稀客。请进。”
“秀溟兄……”江隐笙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山野之人,号境吾。”卢秀溟轻声纠正,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客气而疏离,“寒舍简陋,唯有清茶一碗,使君若不嫌弃,可稍坐。”
那声“境吾”,将他准备好的剖白、忏悔、乃至小心翼翼的恳求统统截住了。他愣在原地,看着卢秀溟熟练地生火、煮水、涤盏,动作如行云流水,而他只是一块突兀的顽石,被这股清泉冲刷、绕过。
茶是山间野茶,味涩而回甘。两人对坐,却无话可说。只有霁月偶尔从菜地跑过来,好奇地看一眼这个陌生的表舅,又噔噔噔跑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隐笙便起身告辞。走出柴扉,回头望去,茅屋桃花,溪声潺潺,那人牵着孩子的手立在门边,微微颔首,是送客的姿态,再无多余情绪。
他终是,连“秀溟兄”都唤不得了。
江隐笙脚步有些踉跄地下了山,自此,再未踏足伏薇山。
日子重归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静谧。卢秀溟有时会想,或许此生便如此了,守着这片桃林,看着霁月长大,心如止水,了此残生。
那日阳光正好,霁月和铁蛋趴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脑袋凑在一起,看两队黑蚂蚁为了一粒米屑激烈“交战”,叽叽喳喳讨论得热闹。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暖阳。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孩,打听个人。这里……是不是住着个姓卢的,以前做过扬州司马?”
霁月正为“我方”蚂蚁加油,头也没抬,顺口答道:“什么马?这里只有卢爹爹,没有马。”
他好奇地抬起头,想看看那人,冷不丁一只大手按上了他小小的肩膀。那力道有些重,霁月被按得一歪。
“你爹爹……是不是叫卢秀溟?!”
逆着光,霁月只看到一个高大得像山一样的身影,满脸虬结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唯有一双眼睛,在凌乱发须的缝隙里亮得骇人,正死死盯住自己——确切地说,是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
那目光太灼人,太陌生,充满了霁月无法理解的剧烈情绪。孩子吓住了,小嘴一扁,眼眸里迅速蓄起两包泪,挣扎着扭动肩膀,带着哭腔朝屋里大喊:“爹爹!爹爹快来!有坏人!有坏人抓我!”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急促推开。卢秀溟怀里抱着一盆刚收回的干净衣物,急步而出:“霁月,怎么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惊恐地朝他跑来的孩子身上,随即落在了孩子身后不远的那道仓惶身影上。
时间在那一刻忘了流淌。
“哐当”一声,木盆直直掉落在脚边的青石上,洗好的衣衫散落一地,沾上了尘土。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篱笆外那个高大的、落魄的、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那张脸,尘土、血污、胡须也遮掩不住熟悉的轮廓;那双眼睛,即便染尽风霜,此刻翻涌着震惊、狂喜、愧疚、近乡情怯的滔天巨浪,也依旧是他午夜梦回时,那双映着塞外孤月与烈火的、琥珀色的眼眸。
贺兰廷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吓呆的霁月脸上,移到卢秀溟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想从那巨大的震惊和空白中辨认出哪怕一丝往日的痕迹。
卢秀溟上前一步,不是奔向那个山外人,而是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霁月冰凉微颤的小手。
“没事了,霁月,不怕。”
父子二人手拉着手走向屋内。
“爹爹不是教过你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门,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