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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禅音净,号境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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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秀溟压抑多年的悲声,在这寂静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哭得投入,直到那股汹涌的情绪随着泪水渐渐流泻殆尽,化为低声的抽噎,他才隐约感觉到一道平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慌忙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抬起头,只见一位僧人静立在不远处一株老松之下,正温和地注视着他们。

僧人身量不高,略显清瘦,穿着一袭灰色僧袍。面庞慈和,眉宇舒展,下颌蓄着些已见花白的短须。眼神澄澈通透,没有评判,只有悲悯。

见卢秀溟看来,僧人单手竖掌于胸,微微颔首。

卢秀溟有些窘迫,连忙放下霁月,匆匆整理了一下因方才拥抱而微乱的衣襟袖摆,对着僧人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晚辈失态,扰了宝地清静,还请大师恕罪。”

“阿弥陀佛。檀越何罪之有?心有所郁,发乎于情,乃是常理。这竹林幽静,本就是让人澄心涤虑之处。”

僧人还礼,目光再次温和地落在卢秀溟犹带深愁的脸上,缓声道:“老衲观檀越眉间锁郁,似有满腹心事。相逢即是有缘,若檀越不弃,不妨移步禅院喝杯粗茶,暂歇片刻。山中风寒,小公子也需暖和些。”

卢秀溟此刻心乱如麻,先是被客栈掌柜搅得方寸大乱,后又因向霁月坦白而耗尽了心力,此刻确实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眼前这僧人气度从容,目光慈悲,莫名地让他生出几分信赖。

或许……或许在这佛门清净地,他能得到片刻喘息,也能从那无边苦海中挣扎出片刻。

“如此……叨扰大师了。”卢秀溟再次作揖应下,重新牵起霁月的手。

“请随我来。”僧人转身,引着他们穿过一片更幽深的竹林,来到一座更为僻静的小小禅院前。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是个干净简朴的院落,一角种着几畦青菜,石阶上摆放着几盆普通的山花。正中的禅房敞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两三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笔法古拙的“静”字,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气味宁神。

僧人请他们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用一个粗陶壶沏了茶,茶水是山中清泉所煮,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他先递给霁月一杯温热的蜜水,又为卢秀溟斟上一杯清茶。

“檀越请用。”僧人自己在对面蒲团盘膝坐下,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并无催促之意。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卢秀溟捧着粗糙的陶杯,心头的纷乱却并未平息。

面对僧人和煦而洞悉的目光,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想要倾诉的冲动,可千头万绪,痛苦与屈辱交织,竟不知从何说起。

是诉说那夜几乎将他摧毁的侵犯?还是追忆当年产子时濒死的剧痛与孤独?亦或是这数年来将他一点点啃噬殆尽的,关于贺兰廷芝生死不明、忠奸难辨的漫长煎熬?

每一件都太重,太痛,太不堪。

禅房内寂静,只有炉中檀香袅袅,和霁月小口啜饮蜜水的细微声响。许久,卢秀溟抬起眼,望向僧人,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底多年的疑惑:

“大师……晚辈有一惑,请教大师。这世上……当真存在‘情毒’一说么?”

僧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静静聆听。

卢秀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

“晚辈幼时,家乡曾有个疯癫老道路过,指着尚在襁褓的晚辈对家母胡言乱语,说此子生来便中了‘情毒’,一生为情所困,为情所苦,怕是难得解脱……从前只当是疯话,可如今回首,这一路行来,种种颠沛流离,心碎神伤,或许……那老道所言非虚?这所谓‘情毒’,是否便是晚辈一切苦难的源头?”

僧人听罢,并未直接回答是或否。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澄澈地望向卢秀溟:

“檀越,佛曰:‘心不取境,境不临心。’”

卢秀溟一怔,露出困惑的神色:“请大师明示。”

僧人微笑:“檀越视那‘情毒’为毒,它便是毒,万事皆因其而起。然而,你若能不迎不拒,只是如看山中变幻的云雾,天上聚散的风雨。那么,它便只是经过你心湖的一阵风,一片云,这便是‘境不临心’。”

卢秀溟听得入神,眼中迷茫之色稍减。无边苦海里,他好像看到了一线光亮。

良久,他环顾这简朴却安宁的禅院,听着隐约传来的山溪流水与远处钟声,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大师,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伏薇山清幽宁静,晚辈想在此处寻一僻静角落,结庐而居,静心修身,也方便孩子远离尘嚣,安然长大。不知大师可否指点一处合宜之地?”

僧人闻言,并无惊讶,反而欣然点头:“檀越能有此心,便是缘分。这后山有一处坡地,向阳开阔,旁有山溪流过,土地也算肥沃。早年有处士曾在那里种下几株桃树,如今想来已蔚然成林。春可赏花,夏有荫凉,秋能结果,取水也便。若檀越不嫌简陋,倒是一处清修佳所。”

“多谢大师指点。”他郑重道谢,然后低头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霁月,握紧孩子的小手,“霁月,听见了吗?以后,我们的家,就在这里了。在伏薇山,在桃林边,只有我们俩。”

霁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大人们话语里的机锋,但他能感觉到爹爹身上那股沉重的悲伤似乎散去了一些,说出“家在这里”时,眼里有了光。他用力点头,露出笑容:“嗯!和爹爹一起,在有大桃树的地方!”

直到此刻,卢秀溟才忽然想起,尚未请教这位给予他点拨与安身之处的僧人名号。他再次躬身:“还未请教大师上下?”

僧人平和一笑,缓声道:“老衲渡心。”

“渡心”二字入耳,卢秀溟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僧人。

渡心!贺兰廷芝当年邀他来伏薇山前曾向他提及,寺中有一位佛法精深的渡心法师,乃是方外知己。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当年贺兰廷芝带他来伏薇山,直奔这静心寺后院,难道本就是有意引他来见渡心法师?这其中又有何深意?渡心法师是否早已知晓他与贺兰的过往?他方才看霁月的眼神……

无数疑问在卢秀溟心中翻腾,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起。是问贺兰廷芝的下落?还是问渡心法师知道多少?似乎都不合时宜,也怕触破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渡心法师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惊涛骇浪,眼中悲悯更甚,只淡淡道:“往事已矣,未来可期。檀越既决心在此安居,便是与伏薇山有缘,与佛法有缘。”

他话锋一转,微笑道:“老衲也有个不情之请。檀越既欲在此静修,不妨也让老衲效些微劳。老衲观檀越心性质朴,然尘缘未了,不宜制度。不如,让老衲为檀越起一法号,便于山中行走,亦时时提醒本心,如何?”

卢秀溟从震惊中缓缓回神,闻言心中一动。一个新的名号,或许正意味着与过去那个充满痛苦、挣扎、依赖与不堪的“卢秀溟”做一个告别。

他正色,恭敬道:“晚辈恳请大师赐号。”

渡心法师沉吟片刻,目光在他身上上下逡巡,最终缓缓道:“方才檀越问及‘情毒’,老衲以‘心不取境,境不临心’相告。此番劫波度尽,愿檀越能渐次明了,外境万千,皆由心造,亦由心转。不执着于境,亦不迷失于吾。便号‘境吾’,如何?”

“境吾……”卢秀溟低声念诵。不执着于外境,亦不迷失于自我。这二字,倒是恰如其分。他起身,对着渡心法师深深一揖:“晚辈卢秀溟,谢大师赐号。”

渡心法师含笑受礼,目光扫过乖巧的霁月,又道:“小公子灵秀,在此山明水秀处长大,亦是福缘。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禅院走走。”

夕阳的金晖透过窗棂,洒在禅房之内,将三人身影拉长。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林的隐约香气与新叶的清新。

日子如门前山溪潺潺流过,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伏薇山的春天,总比山下来得迟些,却也来得更浓烈。坡地上那几株老桃树经了卢秀溟父子一年多的照料,今春花开得格外纷繁盛大,云蒸霞蔚一般,将小小的茅屋竹篱都笼在了一片粉雾里。

卢秀溟——如今山里人都恭敬称一声“境吾居士”,依旧每日晨起,在最大那株桃树下铺开蒲团,或读几页书,或只是静坐,看天光如何一寸寸挪过青翠的山峦。发髻永远梳得整齐,衣衫即使浆洗得发白,也干净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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