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道上又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在了伏薇山脚下。此处并非热闹的进香大道,显得有些僻静,只有一家孤零零的客栈,挑着褪色的酒旗,在午后的微风里蔫蔫地晃着。
仆人阿柘跳下车辕,建议道:“公子,小少爷,晌午了,不如就在这店里稍作歇息,用些饭食再上山?寺里怕是只有素斋,也未必合时辰。”
卢秀溟望着眼前蜿蜒向上的石阶,山中林木幽深,隐隐传来钟声。他确实感到有些乏力,脚伤初愈,加之心事重重,更耗精神。看了一眼霁月,孩子早上吃得简单,此刻小脸上也带着倦意。
他点了点头:“也好。”
客栈不大,门口挂着“悦来”的简陋招牌。厅堂里摆着四五张旧木桌,空无一人,只有个系着围裙的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
听到脚步声,伙计揉着眼睛抬起头,见来了客人,连忙堆起笑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用些便饭,清淡些,快些上。”卢秀溟牵着霁月,寻了张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靠窗位置坐下。
阿柘将随身的小包裹放在一旁长凳上,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才在邻桌坐下。
饭菜上得倒是不慢,一碟清炒笋尖,一盆蘑菇豆腐汤,两碗白米饭,另给霁月单独蒸了一小碗鸡蛋羹。
卢秀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笋便放下筷子,看着霁月小心吹凉汤勺里的豆腐。孩子很懂事,知道爹爹心情似乎不好,吃饭也安安静静。
就在这时,后厨帘子一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掌柜。他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正用布巾擦着手。
他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新来的客人,目光扫过卢秀溟清瘦的侧脸,正要移开,忽然定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卢秀溟身旁正低头认真吃饭的霁月脸上,尤其是孩子那双在窗外天光映照下流转着蜜糖般色泽的眸子,久久不动。
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布巾也忘了擦。他捅了捅旁边还在打哈欠的伙计,凑过去,用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嘀咕:
“……你看那孩子……那双眼睛!老天爷,这颜色……错不了,绝对是……可、可没听说过贺兰家的三郎成了亲,有了后啊?当年他路过咱们这儿……”
伙计迷迷糊糊地顺着看去,也被霁月罕见的瞳色吸引了,咂咂嘴:“是有点像……可掌柜的,贺兰将军都多少年没消息了,许是巧合?”
“巧合个屁!”掌柜的激动地低吼了一句,又强行压下声音,但目光来回在卢秀溟和孩子之间逡巡,越看神色越惊疑不定。
卢秀溟本就心神不宁,那两道来自柜台后的打量视线毫不遮掩,让他如芒在背。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掌柜那双充满了震惊和某种了然的复杂眼眸。
对方见他看来,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更加仔细地打量他,尤其是当他看到卢秀溟下意识将霁月往身边护了护的动作时,眼中光亮更盛。
卢秀溟的心猛地一沉,这目光他并不陌生。在扬州时,总有人因霁月的眼睛而侧目。但此刻,在这远离扬州的伏薇山下,在一个陌生掌柜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止是惊奇,还有一种……仿佛认出了什么似的激动。
不舒服,极度不舒服,不只是冒犯,还有惶恐。
“霁月,快些吃。”卢秀溟低声催促,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哦。”霁月听话地加快速度,但汤还有些烫,他努力吹着气,小脸都憋红了。
卢秀溟看着霁月,又频繁向柜台投去目光。他看得出孩子被迅速送入口中的汤烫得皱眉,却一声不吭,心疼不已。他更看得出,柜台那边已经不满足于窥探了。
“这位客官,打扰了。”掌柜的在桌前站定,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阿柘已经起身,站在了卢秀溟身前半步,拉开了架势,准备随时应对不测。卢秀溟也抬眼望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掌柜先冲着阿柘拱拱手,然后目光热切地看向卢秀溟,又忍不住瞥向霁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在下是这间客栈的掌柜,姓胡。冒昧问一句,客官您……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啊?”
“范阳人士,姓卢,携子游学途经此地。掌柜的有何指教?”卢秀溟答得干脆,话是请教,实则多一字都不愿讲。
“范阳?卢?”胡掌柜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目光再次落到正从卢秀溟身后好奇探出半个脑袋的霁月脸上时,疑惑又被那股强烈的“像”所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让笑容更真诚些:“卢公子莫怪,在下绝无恶意。只是……只是觉得令郎这相貌,尤其是这双眼睛,实在……实在像极了一位故人!所以在下一时唐突,想问问公子,可曾认得那位故人?”
“故人?”卢秀溟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不知掌柜所言是哪位故人?在下离家日久,交际不广,恐要让掌柜失望了。”
“贺兰家的三郎,贺兰廷芝,贺兰将军。公子可曾听过?或者……可曾认得?”
“贺兰廷芝”四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卢秀溟耳边炸响。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在这伏薇山下被道出时,他还是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由红转白。
他赶忙低下头,借整理衣摆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息之后,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