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将军?呵,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世代将门,戍守北疆的英雄,天下谁人不知?但在下不过一介寒儒,奔波谋生,如何有幸能与那等云端之上的人物有所交集?掌柜的说笑了。”
他的否认迅速而彻底,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任谁也瞧不出异样。
胡掌柜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霁月,眼中激动和确认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变成了浓浓的困惑和失望。
最终,他讪讪地笑了笑,再次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眼拙,唐突了,唐突了。公子慢用,慢用。”
他一步三回头地退回了柜台后,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往霁月身上瞟,嘴里还兀自低声念叨着:“奇了怪了……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那眼睛,那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卢秀溟再也坐不住了,他匆匆丢下些散碎银钱在桌上,也顾不得霁月还没吃完那碗蛋羹,一把将孩子抱起,低声急促道:“我们走。”
“爹爹,蛋羹……”霁月小声说,手里还抓着勺子。
“不吃了,路上给你买别的。”卢秀溟半抱着霁月,快步走出了客栈。阿柘立刻抓起包裹,紧随其后,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仍在张望的掌柜。
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远处。卢秀溟将霁月塞进车厢,自己也迅速上去,急促地对车夫道:“走,上山,去寺里!”
马车再次启动,沿着山路向上。
车厢内,卢秀溟紧紧抱着霁月。没了那渗人的打量目光,他反而抖得更厉害。
霁月乖乖地靠在父亲怀里,他能感觉到爹爹的心跳得很快,抱着自己的手臂也很用力。
他抬起头,看着卢秀溟紧绷的下颌和苍白的脸色,小声问:“爹爹,你怎么了?那个掌柜说的……姓贺兰的人,很厉害吗?他是不是坏人?爹爹为什么怕他?”
孩子的问题天真,却直指心底。
怕?他确实怕。贺兰廷芝,他为了这个名字,这个人,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身子、灵魂、清誉、前程……然而,他赌输了,输得惨烈,近乎一无所有。
他一路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抱着霁月,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却没有焦点。
马车终于停在了山寺前的空地上,寺名“静心”。卢秀溟抱着霁月下车,嘱咐阿柘和车夫在此等候,不必跟入。
寺内古木参天,香火气息淡淡飘散,钟声悠远,确实是个清静之地。然而卢秀溟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石板路在发烫,周围的景物熟悉得尖锐,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拉着霁月,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走向寺庙深处,那个更为幽静、他曾与某人对酌的后院禅房所在。
越靠近那里,他的脚步越慢,呼吸也越轻。终于,在那片熟悉的萧疏竹林边,他停了下来。前方,那间禅房安静地伫立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门扉紧闭,谢绝了访客,也谢绝了时光流逝。
卢秀溟松开霁月的手,缓缓地蹲下身,直到与孩子平视。孩子也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他,确实像极了那位“故人”。
是时候了,有些话,与其让孩子从外人口中听到扭曲后的胡言乱语,不如由他这个父亲,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亲口告诉他。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过霁月柔软的额发,声音干哑:
“霁月,爹爹现在告诉你……告诉你,你是谁,从哪里来。”
霁月睁大了眼睛,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话不同寻常,乖巧地点点头。
“你的父亲,你的生身父亲,是贺兰廷芝。他是世代戍守北疆的将门之后,贺兰家的三郎。他……是个英雄,至少曾经是。”
这话说得沉痛,卢秀溟眼圈红了。
“他曾为了保卫国家,在遥远的边关浴血奋战,直面最凶恶的敌人。无论……无论后来别人怎么说,无论他现在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你要记住,他曾经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千万百姓拼过命、流过血的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行忍着,不让它们落下,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哽咽了:
“而现在,霁月,你很有可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也长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就是在这,我们立誓,也是在这……有了你。”
霁月听得有些懵懂,还不能完全理解“戍守北疆”、“浴血奋战”的含义,也不太明白“唯一的骨血”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但他听懂了“英雄”,听懂了“你的父亲是贺兰廷芝”,也看懂了爹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强忍的泪水。
他伸出小手,学着爹爹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笨拙地擦去卢秀溟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不在”,只是用那双酷似生父的眼睛望着卢秀溟,用稚嫩的声音承诺:
“爹爹,我知道了。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读书,识字,学很多很多本事。我将来,要做一个像爹爹说的那样,对百姓有用的人!也要做一个像爹爹一样,厉害又温柔的人!”
这些话,卢秀溟从没教过他,泪水瞬时决堤。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霁月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低低抽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