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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辞青绯,登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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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还在继续,没有为夜奔人而停的意思。

卢秀溟发疯似的在漆黑的巷道里狂奔,身后刺史府那令人窒息的廨署早已被远远抛下。

冷,起初是刺骨的冷,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跑得太急,连外袍和大氅都遗落在那个可怕的地方,身上只穿着被扯得凌乱的中衣。雪裹着冰碴,长驱直入。

后来,他就麻木了。看见自己在跑,却不知是用什么在跑。

再后来,他甚至觉得有些热,一股邪火从小腹烧上来,烧得他眼眶发干,喉咙腥甜。

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但每一次都咬着牙,用冻得通红的手撑起身子,继续往前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霁月在等我。

还没进官廨的院门,他就听到了隐隐的哭声。

是霁月!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卢秀溟心头一紧,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屋里点着灯,老嬷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霁月,在屋里焦急地踱步,低声哄着:“小少爷乖,不哭了,公子马上就回来了,许是公务耽搁了……”

可霁月依旧扁着嘴,小脸哭得通红,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抽抽噎噎:“呜……爹爹……要爹爹……亥时都过了……爹爹从不这么晚……”

听到门被猛然撞开的声响,两人都吓了一跳。老嬷嬷抬头看见卢秀溟的模样,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发髻全散,身上衣衫不整,沾满了雪水泥污。最骇人的是那双赤脚,冻得发紫。

“公子!您这是……”老嬷嬷的话噎在喉头,这副模样与平日里的温婉公子大相径庭,必是出了意外。

“爹爹!”霁月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从嬷嬷怀里探出身,朝着卢秀溟张开小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这一声“爹爹”,叫得卢秀溟心碎不已。他踉跄着扑过去,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让霁月轻轻“唔”了一声。

“没事了……霁月不怕,爹爹回来了,爹爹在这儿……”卢秀溟跪坐在地上,一遍遍重复着,“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爹爹再也不离开你这么久了,时时刻刻陪着你,再不分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不知是在安慰受惊的孩子,还是在告诫自己。

霁月只是呜呜哭着,把脸深深埋入爹爹冰凉的胸膛。

直到这时,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疼痛才从脚底清晰地传来。

卢秀溟低头,借着灯光,看见自己那双沾满污雪泥泞的脚,脚底被粗糙的雪地和石板磨破,一片血肉模糊,方才奔跑时竟浑然未觉。

“哎呀!公子的脚!”老嬷嬷也看到了,惊呼一声,连忙去打热水,取干净布巾和伤药。

那一晚,卢秀溟几乎没合眼。脚底的伤口被仔细清理、上药、包扎,每一下触碰都疼得他冷汗涔涴,但更疼的是劫后余生的心。

他紧紧抱着终于安心睡去的霁月,孩子的小手还抓着他的一缕头发,仿佛怕他再次消失。卢秀溟睁着眼,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昨夜廨署昏黄的灯光、逼近的面孔、灼热的呼吸、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掠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二天,卢秀溟觉得脑袋像灌了铅,昏沉疼痛,浑身关节酸软,连抬起手臂都费力,显然是发起了高烧。

他靠在榻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老嬷嬷端来熬好的汤药,他勉强喝了,却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泛着苦涩。

“笔墨。”他哑着嗓子,对侍立一旁的仆人道。

“公子,您还病着,有什么事等好些再说吧?”仆人劝道。

“取来。”卢秀溟闭上眼睛,斩钉截铁道。

纸笔铺在榻边的小几上,他提起笔,手有些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定了定神,开始写。

“扬州大都督府司马卢秀溟,谨呈刺史江公阁下:忆昔孑然来扬,蒙公不弃,收留庇护,授以主簿微职,后又超擢司马,恩遇之隆,没齿难忘。扬州数载,得公照拂,方有立锥之地,养育幼子,此恩此德,秀溟铭感五内。”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个刚及弱冠的年轻哥儿,一路走一路问,只身一人来到陌生的扬州,身上只有一个装零碎的包袱,还有肚子里揣着的,不时踢他一下的霁月。

三年,真快啊,霁月如今已经会跑会闹,也会认字了。而他自己,也已经在孤身哥儿之外,有了功名,有了官身。

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场春秋大梦,该醒了。

他继续写着,笔力加重:“然,秀溟自知体弱多病,去岁以来,更觉精神短乏。于司马重任,常感力不从心。恐贻误公务,有负公之期许。此其一也。”

“秀溟性不自检,疏狂成癖,好论国是,言多必失。身居州府要职,恐一时口舌之快,为公招惹非议,累及清名。思之再三,惶恐无地。此其二也。”

写到“性不自检”四个字时,卢秀溟的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丢下笔,伏在榻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这到底是他的控诉,还是千世后史官的判词?他红了眼眶,不知是呕的,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他缓过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重新提笔,为这场静默的激斗做结:“故此,万望公能体恤下情,准予秀溟辞去司马一职,归隐乡野,调养病体,亦可专心课子。则公之厚恩,秀溟虽草木,亦知向日而生,没世不忘。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辞呈交上去了,如同石沉大海。紧接着,年关到了。

爆竹声隐约传来,空气中飘着祭祖的香火气和年夜饭的油腻味道。卢秀溟的病反反复复,大部分时间都卧在榻上。他在扬州没有别的亲戚,至于江隐笙……自从那夜之后,在他心里,那人已与“亲戚”二字再无瓜葛,他自然闭门不出。

倒是几个平日里相处尚可的同僚,见他年节后依旧告假,听说他病了,陆续带着些糕点药材前来探望,谈话间不免提到衙门里的事。

一位姓王的录事参军呷了口茶,压低声音道:“卢司马,您这一病,使君跟前可是……唉,怎么说呢,魂不守舍的。前日汇报漕粮事宜,我分明说了三遍,使君却望着窗外那株枯梅发愣,最后只‘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另一位李姓法曹接过话头:“可不是吗!昨日审理一桩田产纠纷,证据分明,使君却迟迟不决断,最后竟挥挥手让我们‘再议’。我看啊,怕是尚夫人从京城带回的消息,让使君烦心了。”

“哦?京城有何消息?”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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