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没听说?‘九千岁’徐玮,前些时暴毙了!”李法曹压低嗓音说,眉毛却挑得老高,“树倒猢狲散,多少被他构陷的忠良有望昭雪,朝廷格局怕是要大变。使君的岳家尚尚书一向与徐党不远不近,此时怕是更要谨慎权衡,使君忧虑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唏嘘感慨,议论着朝局风云。卢秀溟只是靠在枕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咳嗽两声。
那些庙堂之上的翻云覆雨,于他这身心破碎之人太远,太陌生。
霁月很乖,爹爹生病的日子里,他不再吵着要去院子里玩雪,而是安静地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有时看看图画,有时就只是看着爹爹。看到卢秀溟咳嗽,还会笨拙地伸出小手给他拍背。
晚上,他一定要挤在爹爹身边睡,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卢秀溟,试图捂热爹爹冰凉的手。
这一夜,霁月挨着卢秀溟,忽然很小声地开口:“爹爹。”
“嗯?”卢秀溟哑声应道。
“我……我是从哪里来的呀?”孩子懵懵懂懂,是纯然的好奇。
卢秀溟的心微微一颤,他沉默了一下,引着霁月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低声道:“霁月是从这里来的。爹爹……爹爹的肚子里,曾经住着一个小小的霁月。”
孩子还太小,小小的脑瓜里还装不下那么多的曲折坎坷,他只能拣轻松的说。
谁知霁月却轻轻摇了摇头,小手没有挪开:“不是这个……前日,和隔壁陈博士家的小哥哥玩,他说……他说我的眼睛颜色好看,像蜜糖,又像琥珀,和他爹爹从西域带回来的宝石一样。他说,我肯定有个特别特别漂亮的爹爹,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眼睛。”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委屈:“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呀?别人都有两个爹爹,或者一个爹爹一个娘娘,我只有卢爹爹……”
黑暗中,卢秀溟的呼吸停滞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睁着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等待着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终究是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早,还要直接。
良久,卢秀溟伸出手臂,将霁月更紧地搂进怀里。
“霁月乖,有些事,爹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背,继续道,“等天暖和了,冰雪化了,爹爹带你去一个地方。去那里看看,看看我们霁月,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好不好?”
霁月不知道爹爹说的是什么地方,但还是答应了:“嗯!春天……春天可要快点来呀……”
比春天暖意先到达的,是江隐笙的答复。
官府的文书批复是正式驳回辞呈,但“念其体弱,特许长假调理”,假期竟长达一年零三个月,这在新科进士实授官职后几乎是破例的优容。随批复一同送来的,还有几箱“安抚”性的赏赐,无非是金银绸缎、药材补品。
卢秀溟靠坐在榻上,看也没看那些黄白之物。他的目光落在江家老管家亲自送来的那封没有署名,只以火漆封缄的信上。
老管家垂手立在下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卢秀溟拆开信。是江隐笙的字迹,有些凌乱,仿佛书写时手在颤抖。
“秀溟吾兄如晤:
“腊月廿三夜之事,隐笙罪该万死。狂悖至此,惊吓兄台,更辱兄清誉。每一思之,心如刀绞,愧恨欲死。禽兽之行,何以面对兄之多年信重,何以自处于天地之间?
“兄之惊惧,兄之疏离,兄之决绝,皆隐笙咎由自取。不敢乞求宽恕,唯望兄知,隐笙此心,已自堕无间地狱,日夜煎熬,痛不欲生。前夜之混账,绝非本心,实乃多年情难自禁,积郁成狂,骤然失控,酿此大错。
“恳请吾兄,万勿因隐笙一人之罪孽而弃扬州之基业,负一身之才学。司马之职,兄当之无愧,朝廷公器,非可因私废公。假已准,兄可安心将养。隐笙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恪守本分,谨守上下之界,绝不再有半分逾越冒犯。此心拳拳,可鉴日月。”
最后八个字“此心拳拳,可鉴日月”,颜色暗红,不是朱砂的鲜亮。卢秀溟凑上去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意料之中的血腥味。
他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信中悔愧之切,情意之哀,誓言之重,若是从前那个对他心怀感激,不无依赖的卢秀溟看了,或许会心生动摇。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他缓缓将信纸折起,拿到榻边小几上燃着的小泥炉边。火苗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橙红,最后成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心意收到了,其他,勿谈。”
老管家目睹这一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天气终于一天天暖和起来,积雪消融,柳枝抽出嫩芽。
卢秀溟的脚伤好了大半,高热也早已退去,只是人清减了不少,眼神更加沉寂,外面的草长莺飞也没能激起里面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给霁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春衫,蹲下身仔细给孩子系好衣带。
“霁月,今天爹爹带你去个地方。”
“是去看我‘怎么来’的地方吗?”霁月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嗯。”卢秀溟点头,牵起他的小手。
马车早已备好,停在官廨门口。很普通的一辆青篷小车,除了车夫,只带了一个仆人。
这仆人大约二十出头,名叫阿柘,身材结实,面相憨厚。他是卢秀溟通过一位信得过的同年寻来的,身家清白,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卢秀溟观察了他几日,觉得此人眼神正,不多事。
至于官廨里原先那些仆役,在卢秀溟称病不出后不久就已陆续被他以“我已成逐臣,前程暗淡,不必跟着受辱”为由,多发了一月工钱,尽数遣散了。
“公子,都准备好了。”阿柘检查了一下车上的暖炉、水囊和一个小食盒,低声回禀。
卢秀溟点点头,先将霁月抱上车,然后自己踩着脚凳上去。阿柘利落地收起脚凳,关好车门,与车夫一同坐在了前辕。
“去伏薇山。”卢秀溟隔着车帘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