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席的主角,怎的独自逃到这里对月伤怀了?”
卢秀溟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是江隐笙。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江隐笙正站在几步开外的紫藤花架下。月色透过稀疏的花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比月光更亮,直直地落在卢秀溟身上,一步步走近。
卢秀溟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粗糙的太湖石假山,退无可退。
江隐笙在他身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他偏过头,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有些不稳。
“透气?”江隐笙低笑一声,忽然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带离了那冰冷的石壁,置身于紫藤垂落的花影之下,“宴席闷着你了?”
“隐笙!”卢秀溟低呼一声,手掌抵上他胸膛,慌乱地推拒。衣料下是坚实温热的躯体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感觉陌生又令人心慌意乱。
“你饮酒了……放开。”
江隐笙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微微低头凑近他,温热的酒气拂在卢秀溟的唇上。
“今日这酒,自然是为你而饮。秀溟,你高升司马,我比谁都高兴。”
他的目光描摹着卢秀溟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却苍白的脸,那颤动的眼睫,那紧抿的唇。
“日后,这样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他意有所指,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两人之间本已岌岌可危的距离抹杀得几乎不存在。
卢秀溟心跳如擂鼓,推拒的手却有些发软。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方寸大乱,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重复:“你醉了……放开我……”
“醉?”江隐笙又笑,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点调侃,“霁月也大了,总该慢慢习惯些酒气。男子汉大丈夫,将来总要应酬交际,哪能一点酒气都闻不得?你说是不是啊,秀溟?”
霁月……他又提霁月。
卢秀溟浑身一震,抵在江隐笙胸前的手彻底失了力气,颓然垂下。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月光无声流淌,花影悄然移动,将他半笼罩在怀中人的身影之下。
夜风拂过,紫藤花叶沙沙作响,几片晚凋的花瓣悄然飘落,沾在了卢秀溟的肩头,也落在了江隐笙未曾移开的深邃目光里。
那温热的吐息,带着微醺的酒意,就停在他唇畔不足一寸之处,像悬在柳叶上的露珠。卢秀溟紧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揽在腰间的手臂传来的热度与力量,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江隐笙那比他更沉的呼吸声。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恐惧着下一刻可能发生的事——那逾矩的、足以焚毁现有平衡的触碰。
然而,预期的侵略并未落下。
江隐笙只是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又一次用深邃的眸光逡巡过他颤动的睫毛,苍白的脸颊,最后,缓缓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束缚消失,卢秀溟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赶紧扶住了身旁冰凉的假山石,这才稳住身形。他依旧不敢睁眼,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方才被压制住的空气猛地涌入,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江隐笙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只是那微哑的底色仍在,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开口道:“是我失态了,饮了几杯,被这晚风一吹,竟有些忘形。”
卢秀溟这才敢慢慢掀起眼帘,月光下,江隐笙站在一步之外,脸上笑意恢复如初。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
“宴席还未散,几位大人尚在等候。卢司马若是歇息好了,不妨再回去稍坐片刻?毕竟,今日你才是主角。”江隐笙语气如常,微微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司马,好个“卢司马”。
日后,这就是他在扬州行走的“皮”,是他在扬州这戏台上的幕布。至于幕布之后唱什么、演什么,他真能做主吗?
“下官……多谢使君体恤。只是下官确实有些不适,恐扫了诸位雅兴,想先行告退,回房歇息,还请使君代为致歉。”卢秀溟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还有些发飘。
江隐笙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早些安歇。明日还要与长史、录事他们交接司马一应事务,莫要太过劳累。”
“是,有劳使君费心。”卢秀溟躬身一礼,动作有些僵硬。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步履略显凌乱,透出几分仓皇。
江隐笙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园月门的阴影里,直至完全看不见。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敛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里因酒意和方才的克制而有些隐隐作痛。
至少今日,他还不打算更进一步。
不是不想,那近在咫尺的唇,那紧闭双目,如风中蝴蝶般轻颤模样,那纤细腰肢在掌心的触感,无一不在灼烧着他的理智,叫嚣着更进一步的占有。
数年隐忍,精心布局,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将这人真正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名正言顺,再无分离?
但他同样清楚,卢秀溟不是可以强取豪夺的物件。他是外表清冷、内里却执拗至极的人,心防厚重,伤痕未愈。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他再次推入绝望的深渊,譬如……那棵桃树下幽幽荡荡的长索,他冒不起这个险。
耍酒疯?不,那太低级,也太过轻浮,配不上秀溟,也配不上他江隐笙这些年倾注的心血。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意乱情迷,而是水到渠成,是名分实质皆在手。
扬州司马的任命是第一步,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给予他立足的资本与尊严,也切断他其他可能的退路。今后的朝夕相处,公务私谊的交织,加上霁月这个最牢固的纽带……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磨,慢慢等。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江隐笙最后望了一眼卢秀溟离去的方向,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起谦和儒雅的笑容,不疾不徐地朝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宴客厅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