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笙亲自将吏部下发的任命书送到卢秀溟的小公廨。
那是一卷质地细密的官诰,钤着吏部鲜红大印,卢秀溟接过时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展开细看,一字一句,确认无误——“授新科进士卢秀溟扬州大刺史府司马,从六品上……”
从六品上……扬州司马……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案前面带温和笑意的江隐笙,眼中满是震惊。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怎么?欢喜傻了?”江隐笙笑意更深,走近两步,“司马一职,佐理州务,掌军械、廪禄、驿传,并参议军事。虽为副贰,却紧要。以你之才,担此重任,恰如其分。”
“恰如其分?”卢秀溟终于理清了自己想说的话,难以置信地开口,“隐笙,你我皆知,新科进士,除非特旨,例授县令、参军、主簿等职。我名次不高,家世……更是寻常,何德何能,一跃而为扬州司马?这……”
这太不合规矩,太扎眼了。这背后需要怎样的打点与斡旋?扬州乃天下财赋重地,江淮咽喉,其司马之位,多少人暗中觊觎?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如何能坐得稳?又如何能服众?
只有一个答案——江隐笙,以及他背后那位高居庙堂的吏部尚书岳父,尚大人。
江隐笙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未减,继续笃定地说着:“秀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选官,首重才德。你的才学,这几年来在刺史府有目共睹。至于‘德’,你抚育幼子,恪尽职守,沉稳持重,有何可指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陛下励精图治,正是用人之际,破格擢升贤才,并非没有先例。此事,吏部诸位大人亦是斟酌再三,岳父大人亦觉妥当。”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卢秀溟低头看看手里的官诰,再看看面前衣冠楚楚,笑容可亲的人,那日画舫之上的光景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逼近时眼中灼人的火焰,低沉而执拗的话语……
“喜欢扬州吗?”
“霁月得有个父亲……一个名正言顺、能站在人前、能让他坦然提及的父亲。”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是空荡荡的,空出一个有关大漠、风沙、冷月弯弓、万里倚长风的形状。扬州的笙歌乐舞,烟雨迷蒙,从未真正填满,甚至都没填进去过。
不,也不对,好像有些什么别的东西,沉甸甸、热烘烘地塞了进来,从他没注意,或者说不敢多想的角落溜了进来。说不清是惶恐,是感激,是依恋,还是一种……夹杂着酸涩的悸动。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受之有愧”,想说“恐难胜任”,想将那烫手的官诰推回去。
江隐笙就站在他面前,不进,不退,不问,只是温和地看着他,逼着他亲口说出自己未来的路。
想到霁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重新铺就的道路,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紧紧握住那卷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文书,低声道:“多谢……使君提携。”
这一声“使君”,疏离而恭敬,将两人之间拨动出的微妙泛音堪堪止住。
江隐笙眸光倏地一暗,旋即又恢复如常,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此言。准备一下,不日便需移居司马官廨,届时府中会为你安排妥当。霁月也可一同迁入,那里院子宽敞些。”
卢秀溟默默点头。
任命既下,庆贺宴席便接踵而来。
江隐笙以刺史之尊,在府内正厅设宴。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属官、士绅,乃至邻近州郡闻风前来道贺的官员济济一堂。灯火通明,丝竹盈耳,觥筹交错,喧哗热烈。
卢秀溟穿着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官服,坐在仅次于江隐笙的主宾位上,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正式且重要的身份暴露在这么多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之下。
恭喜之声不绝于耳,赞美之辞天花乱坠。惊讶、钦佩、审视、怀疑,还有似有若无的轻蔑与嫉妒……种种目光如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周身,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略显疏淡的微笑,举杯示意,应对往来。江隐笙知他素不饮酒,早已吩咐在他杯中注满清甜的蜜水。可即便是蜜水,一杯杯饮下,也只觉得甜腻粘喉,腹中翻腾。那些应酬的话语,热闹的场面,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酷刑。
头晕目眩之感越来越重,他寻了个间隙,低声对身旁的江隐笙道:“使君,下官略感不适,暂离片刻。”
江隐笙正与一位来自润州的别驾寒暄,闻言转过头,见他确实脸色不好,微微颔首:“去吧,稍歇无妨。”
卢秀溟再次躬身作揖,起身离席。
走出酒气氤氲的大厅,踏入被清凉夜风包裹的庭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将那股烦恶与窒闷感稍稍压下。
月色很好,清澈如练,柔柔地洒在刺史府熟悉的后花园里。草木扶疏,假山亭台在月光下拖着朦胧的影子,安静得不似凡间。
这是他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可今夜走在其间,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扬州司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与江隐笙,不仅是表亲,不仅是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关系,更是实实在在的上下属,是需日日在前衙相见、共理州务的同僚。
他们将会有更多的公务交接,更多的私下商讨,更多的……不可避免的接触。
想起那张温文含笑的俊颜,卢秀溟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胸口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早已不是懵懂少年,那层温文尔雅下的炽热执着,他看得一清二楚。以后该如何面对他?像其他属官一样,毕恭毕敬,谨守上下之分?他做不到,那太虚伪,也辜负了隐笙数年来的情义。
可若还像从前那般以表兄弟相称,随意相处……在经历了画舫那番近乎剖白心迹的言语后,又如何能够坦然?
他抬头望向北边的天,那里的一切,他真的放下了吗?他不清楚,就像他隔着万水千山,看不到那边是载歌载舞,还是森森白骨。
比起未知更让他害怕的,是沉寂许久的心田,竟已经无可遏制地生长出了别样的花草。随着任命书的下达,根系越发稳健地向下延伸。若要拔起,必然是要裂骨伤筋。
江隐笙……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念出那个名字。
那是冬日里燃烧正旺的炉火,他这副几乎冻毙的枯槁本能地向往着他所带来的温暖与光明,汲取着生机。
可靠得越近,那火焰的温度便越灼人,让他害怕,怕自己一身好不容易东拼西凑起来的心壳会被那热度彻底融化、焚毁,最终露出内里丑陋的疤痕。
他正心烦意乱地沿着小径漫行,冷不防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