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笙似乎比他更高兴,放榜后没几日,他便包下了瘦西湖上最奢华的一艘画舫,说是要为表兄庆贺。
画舫雕梁画栋,陈设精美。侍女伶人皆被屏退,偌大的舱内竟只设了一席,仅有他们二人对坐。
窗外是暮春时节瘦西湖的潋滟波光,烟柳画桥,笙歌隐隐从远处水面传来,更衬得舫内一种异常的静谧。精致菜肴流水般呈上,江隐笙亲自执壶,斟满了两杯色泽清透的佳酿。
“秀溟兄,今日不醉不归!”江隐笙举杯,笑容是许久未见的畅快。
卢秀溟的目光扫过那杯酒,却没有去端,只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挂起少有的浅淡红晕:“隐笙,你知道的,我早已不饮酒了。霁月还小,不喜酒气沾身。”
江隐笙举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脸上灿烂的笑容也跟着凝滞了片刻,随即化为一抹略带讪讪的笑意,从善如流地自己仰头饮尽,叹道:“是了,是了,你现在眼里心里,只有咱们霁月。”
“咱们”一词,轻微刺痛了卢秀溟的耳膜。他不动声色,只是低下了头。
江隐笙放下酒杯,又亲自为卢秀溟布菜,关切道:“吏部铨选之事,不必过于挂怀。以你的才学,加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定会有个好去处。或许……就在江南诸州,离家也近,方便照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卢秀溟:“我知你不愿依赖我,但若有需要打点周旋之处,万勿客气。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卢秀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起一箸清淡的笋丝,慢慢咀嚼。
江隐笙的维护之意,他如何不懂?这些年若非这位表弟倾力相护,他们父子岂有今日?他心中感激,却也愈发清晰地感觉到,那感激之下,藏着沉甸甸的,难以回报的情谊,以及……某些他刻意不去深究的复杂。
“我明白。有劳你费心。”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平静。
江隐笙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秀溟,在扬州这些年,感觉如何?可还……喜欢这里?”
卢秀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喜欢吗?扬州有他人生最不堪的狼狈,最绝望的挣扎,也有他重新挺直的脊梁,霁月咿呀学语的温暖。这里不是故乡,却收留了破旧的他,成就了崭新的他。
他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嗯,喜欢。”
江隐笙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那笑容比方才更舒展。
卢秀溟这一句简单的“喜欢”,抵过万千阿谀奉承。
他轻声重复:“喜欢就好。”
然而,那笑容里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些许难以捕捉的期待,一点孤注一掷的决然,让这本该轻松的气氛莫名地凝滞紧绷起来。
江隐笙不再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再游移,直直地望进卢秀溟的眼里。
那目光太专注,太具有穿透力,卢秀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对视,视线投向画舫雕花窗棂之外。暮色渐合,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而那个方向,是北方。
就在他心神因那熟悉的眺望方向而有些飘忽之际,江隐笙的声音忽然响起:
“霁月近来,和州学里几个博士、参军家的孩子玩得投契。童言无忌,一同玩耍时,难免有孩子问起……霁月的父亲。”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霁月被问到时,支支吾吾,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只会重复‘爹爹是卢主簿’,‘爹爹是进士’。那些孩子家教好,见状自然不再追问。”
卢秀溟忐忑地咽了咽口水,这些话,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霁月也会经常问起自己的父亲。他无法回答这个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问题,只能一遍遍告诉孩子,旁人问起,就答卢爹爹,别的什么也不要讲。
江隐笙见他不语,挑了挑眉:“可往后呢?霁月总要进学,总要交游,总要长大。难道永远让他这般应对?难道永远让他只有‘卢爹爹’?”
卢秀溟眼中闪过猝不及防的惊讶,他看着江隐笙,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隐笙却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他忽然欺身向前,两人之间原本适度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卢秀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掩饰的激烈情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霁月得有个父亲。” 江隐笙的声音压得更低,更沉,“一个名正言顺、能站在人前、能让他坦然提及的父亲。不能永远只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卢爹爹’!”
画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舱内灯火通明,映着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卢秀溟能看见江隐笙瞳孔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他咬住了下唇,方才因中榜而生出的些许暖意和轻松,此刻已被这番话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茫。
心上像是扎了根刺,每跳一下就疼一分。那些他刻意用忙碌和学业深深掩埋的问题,被江隐笙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了眼前。
他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也避开了那个他无法回答也不敢细想的问题。
半晌,舱内只闻远处隐约的乐声与近处水波拍打船身的轻响。卢秀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
“天……天色不早了,该回了。尚夫人……可能要担心了。”
他没有回答江隐笙的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皱的衣袍。目光垂落在地上,仿佛那光洁的木板上有无限玄机。
江隐笙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望着他逃避的背影,眼中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化作一片复杂的晦暗。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地靠回了椅背,望着满桌未曾动几筷的佳肴。半晌,他自嘲般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华丽的画舫里,比水上的月影更寂寥。
画舫调头,向着来时的码头缓缓驶去。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了湖水,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