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同衾,死同穴。这话当初在佛前没说,现在补上。
就在他脚尖微抬,准备发力之际——
“呜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猝不及防地划破了院落的寂静。
卢秀溟浑身一僵,套在脖颈上的绸环松了几分。
是霁月!是他儿子的哭声!
那哭声又急又厉,不像平日撒娇或饿了时的哼唧,倒像是被什么吓着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一声接一声,从隔壁厢房敞开的窗户里直冲出来,撞进卢秀溟的耳中。
“哇啊——哇啊啊——!!”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夹杂着乳母慌乱的哄劝:“小少爷,不哭了,不哭了……这是怎么了呀?方才还好好的……是不是魇着了?霁月,看看嬷嬷,看看嬷嬷……”
卢秀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霁月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他手指就不放;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气;还有他咿呀学语时,含糊却执着地喊“爹爹”的样子……
他像被钉在了矮凳上,动弹不得。他该踹翻凳子的,只需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痛苦、等待、无休止的猜疑和绝望,全都结束了。
可霁月的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慌张。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磨。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扔下他?把他留给虽然会善待他却终究隔了一层的表弟?他才多大?还不会走路,不会清楚喊人,夜里醒了会怕黑,饿了会委屈地扁嘴……
他那么小,那么软,全心全意依赖着的,只有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自己怎么敢?怎么忍心?
什么黄泉路,什么阎罗殿!就算要去,也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留下一个嗷嗷待哺,可能一生都要活在“父亲弃我而去”阴影中的孩子!
“呃……”喉间逸出一声痛苦的哽咽,卢秀溟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扯开了脖颈上的索套。丝质的带子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跌跌撞撞地从矮凳上下来,踉跄着冲向厢房。
“霁月!霁月!”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冲进厢房,只见乳母正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霁月,急得团团转。孩子不知为何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给我!”卢秀溟一把从乳母手中夺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手臂因后怕和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脸颊贴上孩子湿漉漉的小脸,一遍遍轻拍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低喃:“不哭了,霁月不哭了……爹爹在,爹爹在这儿……不怕,不怕……”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带来了安抚,也或许是哭累了,霁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他睁开湿漉漉的大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卢秀溟苍白慌乱的脸。然后,他伸出小手,抓住了父亲的一缕头发。
“爹……爹……”孩子的声音也湿漉漉的,含混不清。
卢秀溟的眼泪瞬间决堤,他跪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孩子柔软温热的襁褓,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爹爹糊涂了……爹爹怎么能想扔下你……”他语无伦次地呢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孩子的襁褓,“你还这么小……什么都没有了……爹爹不能再没有你……”
霁月似乎听懂了,咿咿呀呀地回应着,用自己的小脸去蹭爹爹泪水纵横的脸。
乳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抱头痛哭,也忍不住抹眼泪。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卢秀溟抱着终于止住哭泣睡去的孩子,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婆子们,只看到卢秀溟散着发,紧紧抱着小少爷坐在昏暗的室内,背影僵硬如石雕。而庭院的老桃树下,石凳歪斜,一根由各色发带系成的长索静静垂挂在枝头,在渐起的夜风中幽幽荡荡。
江隐笙丢下公务赶到,先是看到树下那刺目的长索,又看到屋内相拥的父子,脸色在暮色中霎时惨白如雪,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他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入木料之中,胸口因惊骇到庆幸的大起大落而隐隐发痛。
差一点……只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