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汤药的气味和压抑的寂静中一天天捱过去。
第三日黄昏,卢秀溟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许久没有动静。
尚颀梅挑选的心腹侍女见状大喜,赶忙去通报夫人,把医官也喊了来。
医官把了脉,开了安神补血的方子。侍女小心翼翼喂他喝药,他倒也顺从,一口口咽下。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可越是这样,守在旁边的尚颀梅心里越慌。她宁愿表兄哭一场,骂一场,也好过这样死水般的沉寂。
她注意到,卢秀溟那双眼睛并非一潭死水,偶尔会久久定格在房梁上,或是系帐钩的丝绦上。一股寒意猝然从心底升起,她想起民间那些痛失所爱,最终了无生趣的传闻。以卢秀溟对贺兰廷芝那种焚心蚀骨般的执念,这最坏的打算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动声色,屋里的变化却悄然发生。
所有可能用作利器的物件一一收走,铜镜、瓷器摆设,稍显尖锐的玉石纸镇都被撤下。剪刀、裁纸刀、绣花针更是早早寻了由头收归库房,连梳妆匣里几根略尖的簪子也没放过。
卢秀溟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他依旧沉默,整日坐在床上,披散着一头如墨的长发,静静望向窗外。
侍女捧着梳篦和发带过来,照例来为他梳头,却见昨日用的那根青色发带不翼而飞。妆台上、枕边、床底下都找遍了,就是没有。
“公子,您看见发带了吗?”侍女小心地问。
卢秀溟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漫无目的地绕着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
侍女不敢多问,只好去取新的。
可过了两日,新发带又不见了。再换,再丢。如此反复四五次后,连尚颀梅都察觉了异常。
“秀溟兄,可是侍女伺候得不周到?”她坐在床沿,柔声问。
卢秀溟垂着眼睫,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知怎的……总是不见……许是我病中昏沉,随手不知搁哪儿了……”
他说话时始终没有抬头,长长的眼睫扑闪着。
尚颀梅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心里酸楚,只当他是病中精神不济,便温声道:“无妨,几条发带而已,府里还有。我让她们再多备些。”
她吩咐侍女仔细些,又暗中让人将屋里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那些发带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又过了七八日,卢秀溟的气色似乎好了些,偶尔能在侍女的搀扶下到院里走几步。正是春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花期已过,枝叶却郁郁葱葱,在夕阳下投出浓重的影子。
卢秀溟说心中烦郁,想独自在树下静坐片刻。
乳母抱着刚喂饱睡着的霁月回了厢房,两个贴身丫鬟被他以“想喝新汲的井水镇过的酸梅汤”为由支开。剩下两个负责看护的婆子,见他只是安静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出神,便稍稍放松了警惕,站在廊下低声说着闲话,目光时不时扫过这边。
她们没看见,卢秀溟垂在身侧的手,正缓缓探入他特意穿的袖口宽大的袍服内袋。
一条,两条,三条……那些失踪的发带,一条不落,全在这里了。颜色质地各异,却都是他曾用过的。
他将它们一条条仔细系紧,打上死结。料子丝滑,打结很难,但他还是尽可能隐蔽且快速地连成一根两丈有余的带索。
卢秀溟站起身,绕到树干另一侧,仰头望着粗壮的枝桠。
高度够了,他慢慢拖着那条绸缎“绳”,走到矮凳旁,将“绳”甩过枝案,两端垂下,仔细地打了个结。然后,他站上矮凳,伸手将垂下的环套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一切准备就绪。
晚风拂过,桃叶沙沙作响。卢秀溟站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心跳得很平稳,没有波澜起伏,也没有撕心裂肺。所有的嘈杂、痛苦、不甘、思念,在此刻都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决心。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有一封简短的信,留给江隐笙的,恳请他看在兄弟情分,看在这点微末血缘上,善待霁月,将他抚养成人。不必告知其生父之事,只让他平安寻常度过一生便好。
该走了。
霁月这会儿应该睡了吧,乳母会照顾好他的。隐笙是君子,重情义,即便自己不在了,他也定会善待霁月,视如己出。至于卢家的名声,自己的清誉……人都没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呢?
廷芝,既然阳间的名录上没有你的名字,那我就去阴司问问。问问十殿阎罗,问问判官无常,阎罗殿前,三生石畔,总要有个说法。
你若先到了,就在奈何桥边等等我。若还没到……我便一路问过去,总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