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爹……爹爹……”
奶音清脆,还颇为得意,期待着周围人的夸奖,尤其是那个身上总带着清香的人儿的应答。
刺史府后院乱成一团,而前衙的江隐笙正在处理积压的文书。
当值的小吏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禀报:“大、大人!后园出事了!卢公子他……!”
江隐笙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带得晃了晃。他顾不得整理官袍,推开拦在身前的小吏,大步流星往后院冲去。
一路上,刺史府的仆从只见他们向来沉稳的使君脸色铁青,步履如风。谁也不敢多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赶到卢秀溟居住的小院时,先前兵荒马乱的景象已稍平复。医官正满头大汗地收拾药箱,几个侍女垂手侍立在门外,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惶惶。
“怎么回事?!”江隐笙的声音又急又厉,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医官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使君,卢公子乃是急火攻心,心血逆涌,以致吐血昏厥。方才已施针用药,血是止住了,脉象虽弱,但性命暂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江隐笙盯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官擦了擦额角的汗,斟酌着词句:“只是公子素来体虚,此番心血大损,元气伤得厉害。何时能醒,下官不敢妄断。即便醒来……神志是否清明,言语行动能否如常,都、都还要看后续调养和造化……”
室内沉寂压抑的空气突然被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霁月听不到爹爹的应答,又被江隐笙闯入房间带起的气流冲击,小嘴一咧,哭了起来。
“爹爹……呜……爹爹……”
江隐笙看着乳母轻哄霁月,心中酸涩更甚。他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去,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屋内只剩下昏迷的卢秀溟,以及站在床边的尚颀梅。
江隐笙走到床前,看着榻上之人。
那张脸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月白色的中衣前襟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像凋零的梅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秀溟兄……”江隐笙低声唤了一句,声音破碎,自是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将尚颀梅拉到屋角,压低了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今早上不还好好的?还用了整整一碗莲子粥?”
尚颀梅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是我的错……今日天气好,我端了些新做的荷花酥过来,想陪秀溟兄说说话。起初还好好的,霁月在廊下晒太阳,我们聊着家常……我、我没注意关窗,前头一个浆洗的婆子抱着衣物路过,许是在前院听了一耳朵闲话,竟对着小丫鬟嚼舌根,说什么北边仗打完了,死了好些大将军,朝廷的赏罚名录都下来了……还说、还说怎的寻不着贺兰廷芝的名字……”
江隐笙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婆子声音本来不大,可顺风就飘进来了……”尚颀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秀溟兄听见了,问我仗是不是打完了,名录是不是下来了,贺兰廷芝在哪个名录上……我、我答不出来……他就、他就……”
“蠢货!都是蠢货!”
江隐笙出声骂道,不知是骂那婆子,还是骂自己,亦或是那个神鬼不知的贺兰廷芝。
他烦躁地跺了跺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终停在窗前,一拳捶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是我疏忽了……我该想到的,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我只想着过两日找个缓和的时机,慢慢跟他说……”他自责道。
尚颀梅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夫君,现在怎么办?秀溟兄他……他若醒不过来,或者醒了却……霁月还那么小……”
江隐笙沉吟片刻,随即对外面低声喝道:“来人!”
一名心腹长随连忙进来。
“今日在后院嚼舌根的那个婆子,结清工钱,立刻赶出府去。从今日起,卢公子这小院,除了我与夫人,以及薛医官和他指定的药童,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进出。日常所需,由你亲自安排可靠的人送到院门口。再有人敢多嘴多舌,直接发卖。”
“是,是,小人明白。”长随连声应下,匆匆去办。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尚颀梅看着榻上昏迷的卢秀溟,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夫君,秀溟兄如今这般情形……若是醒来,得知真相,我怕他、怕他想不开……”
江隐笙心头一凛。
是啊,以表兄的性子,若真觉得生无可恋……
“你这几日多费心,拨两个沉稳心细的侍女过来,日夜轮流守着,绝不能让他在清醒时独处。屋里的物什,该收的收,该换的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