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刺史府后园的一角,几株晚桃尚余几分秾艳。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花树下追逐嬉戏,是江隐笙的一双儿女。
小儿子江学诗约莫四五岁年纪,跑得气喘吁吁,忽地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努力望向不远处那道月洞门。门后是更为幽静的别院,住着他那位“肚子好大”的卢伯伯。
他扯了扯身旁姐姐江寄笺的衣袖,神秘兮兮地问:“阿姐,你说,卢伯伯肚子里,是不是藏了好多好吃的?不然怎么会那样圆滚滚的?”
年长两岁的江寄笺梳着双丫髻,闻言立刻板起小脸,伸出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弟弟的脑门:
“你就知道吃!阿娘说了,那里面是小弟弟!或者……是小妹妹!卢伯伯辛苦得很,才不是藏了吃食。”
小学诗揉了揉额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阿娘有爹爹陪着,卢伯伯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没人陪他,他夜里会不会怕?”
寄笺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听阿爹说,那个……贺兰伯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京城还远吗?”
“嗯!有突厥人的地方!”
小学诗一听“突厥人”,小脸顿时皱成一团,他曾听府上的侍卫讲过吓人的故事。
“突厥人坏!会吃人的!贺兰伯伯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小姑娘挺起小小的胸膛,满是与有荣焉的郑重:“说不定,贺兰伯伯就是去打那些坏蛋突厥人的!等他把坏蛋都打跑了,就会回来了!”
她拉起弟弟的手:“所以我们不能吵,要让卢伯伯好好休息。等贺兰伯伯回来,看到健健康康的卢伯伯和小宝宝,才会高兴呀。”
两个孩子的声音渐行渐远,而月洞门内,临窗而坐的卢秀溟将这番童言稚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手中书卷褶皱加深,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猜测在他的心头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去打突厥人了……
打跑了突厥人,就回来……
可刀剑无眼,归期何在?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江隐笙的夫人尚颀梅端着一盏温补的汤药走了进来。她衣着素雅,略施粉黛,端庄而不失亲和。
“秀溟兄,该用药了。”她将药盏轻轻放在卢秀溟手边的小几上,目光扫过他比前几日更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悒,心中暗暗叹息。
夫君江隐笙因公务不得不离扬州月余,临行前千叮万嘱,要她务必照顾好这位命运多舛的表兄。
“有劳尚夫人。”卢秀溟欠身致谢,声音因久不开口而有些沙哑。
尚颀梅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隐笙不在,却也千叮咛万嘱咐,秀溟兄若有任何需要,万勿客气。方才……孩子们吵闹,没扰着你吧?”
卢秀溟缓缓摇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道:“夫人,北边……近日可还有新的消息?”
尚颀梅心下一沉。
前两日,她刚将夫君留下的不那么紧要的消息透露给了卢秀溟——贺兰家并非寻常闭门谢客,而是整个府邸都早已近乎空置。
朝中隐约有传闻,此番战事吃紧,不利我方。贺兰家世代忠烈,满门男丁只怕是都已上了前线,大有……以身许国之意。
这消息一半是为了安卢秀溟的心,另一半却是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她看得出,卢秀溟当时的神情,是种比绝望更复杂的茫然。
卢秀溟应该高兴吗?至少他知道了,贺兰廷芝并非有意抛弃,而是身负国仇家恨。
可是……
他下意识地抚上比几个月前更为隆起的腹部,近几日不时出现的令人不安的酸胀不停地提醒着他,刀枪无眼,万一……万一贺兰出了事……
他不敢想象,这里面跳动的小生命,难道真要成为无父的遗腹子?没有贺兰廷芝,他独自一人,又该如何面对这纷扰世间?
“秀溟兄,我知道你心系北地。但眼下,你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你安好,孩儿才能安好,这才是对远人最大的慰藉。贺兰将军智勇双全,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凯旋而归。”尚颀梅终是不忍,温声解劝。
卢秀溟喉头哽咽,半晌才轻声说:“我……我想吃山楂糕了。”
尚颀梅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应道:“好,我这就让人去买最新鲜的。”她心下稍安,肯主动要东西吃,总是个好兆头。
很快,一碟红艳艳的山楂糕便送到了卢秀溟面前。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那强烈的酸味压下了喉头的哽咽,却也让他本就时常发紧的腹部传来一阵更清晰的酸胀。
心头纷乱如麻,他决定出去走走。
经过江隐笙之前的劝说,他也开始试着用走出房门来排解忧思。他没有让侍女跟随,自己扶着腰,缓缓穿行在刺史府相连的院落间。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厢房,门虚掩着,里面堆放着许多卷宗文书。门楣上挂着小牌,写着“文牍库”二字。
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