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端来温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掩上门,将院落外隐约的丝竹声也隔绝了大半。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卢秀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花瓣飘落的微响。
卢秀溟独自缓步移至窗边的书案前,椅子上早已贴心地放置了柔软的锦垫,是隐笙特意吩咐的。
他扶着腰,有些笨拙地坐下,隆起的腹部轻轻撞上桌案。笔架微震,白玉的、紫竹的、梨花木的笔杆相撞,如鸣佩环。
书案上,整齐地垒放着隐笙为他搜罗来的各类书籍,多以经史子集为主,大约是希望这些沉静厚重的典籍能安定他的心绪。
卢秀溟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凉的书脊,《论语》《史记》……圣人的微言大义,太史公的史笔如刀,此刻于他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和遥远。
这些本应托举他入仕的阶梯,此刻都抵不过腹中一次真实的胎动,更填不满心底那片巨大的空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书架最底层,那本被刻意压在最下面的《李太白集》。
他将书抽了出来。
书页微卷,旧纸特有的沉香扑面而来。
他漫无目的地一页页翻着,目光掠过那些恣意纵横的诗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这些曾令他心驰神往的豪情,如今读来,却只觉得酸涩迟滞,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喧嚣,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心谷。
直到某页,他停了下来。
那页的顶端,是三个字:《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美人如花隔云端……”
卢秀溟的唇瓣无声地翕动,将这七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是了,就是这一句。
是在青莲桥下的舟中,还是在幽忧林间的漫步?具体的情景已然模糊,被后来更汹涌的记忆冲刷得有些褪色。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眸的男子,曾指着天边一抹被夕阳染成胭脂色的云,转头对他笑道:
“秀溟,你看,所谓‘美人如花隔云端’,大抵便是如此了。李太白的‘美人’,在云端。可我贺兰廷芝的美人,就在眼前……”
那时,他只觉此话大胆又缱绻,羞得别过脸去,心底却泛起隐秘的甜。如今再品,才品出那话语里宿命般的谶意。
他又往下读:“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什么云端,什么美人!
他只是一个被遗落在温柔江南,身怀六甲,连梦中都难以跨越关山险阻的困顿之人!仰观长天,俯看深水,到哪里去寻那抹身影?
贺兰廷芝就像那天边的云,曾经绚烂地笼罩了他的整个世界,而后却飘然远引,不知所踪。留给他的,只有飘零身,相思心。
“啊!”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躁动起来,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肋下,引起一阵清晰的胀痛。
卢秀溟赶紧捂住那处,轻拍着安抚孩儿,眉头紧蹙。
这疼,比任何“云端”“梦魂”“关山”都更真切,也更……摧心肝。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去的,是什么呢?是甜吗?自然是有的。那些短暂的相聚,那些炽烈的誓言,那些灵魂相契的瞬间,是支撑他度过无数惶惑日夜的微光。
可再仔细一品,那酸涩味就再也掩藏不住。
他不明白,为何誓言犹在耳,温存尚在肌肤,那人却能如此决绝地消失?是遇到了无法抗拒的险阻,还是……那一切本就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他卢秀溟,不过是对方一场露水情缘中,意外留下了麻烦的过客?
“待吾归来,必迎吾爱。”
字条上的墨迹,在他脑海中反复勾勒。那笔力依旧遒劲。可是,“归期”在何时?“吾爱”二字,在经历数月的音讯全无后,是否还如当初那般沉重?
他闭上眼,将手中的《李太白集》合上,紧紧抱在胸前,冰凉的封面贴着他微热的掌心,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还有男人的低语。
是隐笙。
他每日总会在这个固定时候前来,先询问主事的侍女今日情况如何,再敲门进屋查看,礼数周到,从不僭越。
侍女的声音轻柔:“回使君,公子今日比往常早起了一刻,晨吐依旧厉害,但早饭勉强用了半碗鸡丝粥并几口小点,吃下去也没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