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架子上，桌案上，垒放着不少卷宗。

卢秀溟虽因这突如其来的身孕错过了科考，孕期的反应也让他鲜少去碰书卷。但多年浸淫诗书，让他对文字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走上前，随手翻看。大多是些扬州本地的公务汇报，想必是隐笙离府期间属下整理送来，供他归来后批阅的。

他本欲离开，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摞形制稍异的文书吸引。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是分明写着：北地边情。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上前去一把拿起，快速浏览。大部分内容与尚夫人所说相差无几：突厥犯边，战事不利，朝廷援军迟缓……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放下第一份，接着翻第二份，甚至都顾不得把看过的文书整理一下。

直到最后一份，也是墨迹最新的一份简报，末尾写道：

“……贺兰一族，已悉数投入战阵，闻其一部精锐，似已穿插至敌后……然孤军深入，音讯杳然，有传言称其或已……”

看到这里，卢秀溟的腹部毫无预兆地一紧，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不得不伸手死死撑住身边的书架才稳住身形。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强忍着不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当“投靠突厥王庭”那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叛国？这怎么可能？！那个在佛前立下重誓，眼神灼热如烈日的男子，那个谈论起边塞诗篇豪情万丈，心系家国的儿郎，怎么会与“叛国”二字沾边？

他又继续往下读：“……然未得证实。其最后出现之区域，推测为……云中城旧址一带。”

云中城！

那个贺兰廷芝曾在箫声里向他描绘过的，刻满了他家族荣耀与血泪的边塞孤城！

又是一阵更强的宫缩袭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下坠的力道。卢秀溟脸色煞白，指甲掐进书架的木纹里。他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堵在喉咙里。

这就解释了为何江隐笙查不到确切消息，为何贺兰家“一切如常”的表象下是“人去楼空”！

这等惊天秘闻，隐笙定然是知晓了，却选择隐瞒下来，定是怕他承受不住这比被抛弃更残酷百倍的真相！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更不能让人看出异样，他必须知道更多！

他慢慢直起身，尽管小腹仍隐隐作痛，但他面上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自持。

他迅速将卷宗归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这才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文牍库，唤来不远处一名值守的吏员。

“请问，府中负责传递、解读北地消息的，是哪一位大人？”卢秀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府中上下皆知这位卢公子是使君的贵客，身份特殊，不敢怠慢。故而那吏员恭敬回答：“回公子，是陈主事负责此事。”

“劳烦请陈主事过来一叙，就说……江大人离府前，有些关于北地的事务嘱托我代为留意。”卢秀溟寻了个合理的借口。

很快，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匆匆而来。卢秀溟将他引至一旁静处，直接切入核心：

“陈主事，方才我偶见关于贺兰部的简报，提及‘云中城’与一些……未证实的传言。事关重大，我想听听更详细的情况。”

陈主事略显犹豫，但见卢秀溟神色凝重，又提及江大人，便压低了声音道：

“卢公子明鉴，此事……确实有些蹊跷。根据我们安插在北方和长安的线报，贺兰家深入敌后是真，但近来有零星星秘传闻，说他们……可能已暗中投靠了突厥王庭。只是此事太过惊悚，且毫无实据，故简报中只以‘传言’二字带过，未敢尽录。贺兰廷芝将军是否在列，目前……完全无法确认。不过，贺兰将军的确在云中城旧址附近传递过军粮告罄的讯息，但再无下文……”

云中城旧址附近，军粮告罄……

他是在拼死与敌周旋，还是巧施障眼法？

误会？阴谋？还是……他真的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个仅相识三日便托付终身的男人？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这样枯坐扬州，靠着别人过滤后的消息，在无尽的猜测和等待中煎熬。他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贺兰廷芝亲口的答案。

卢秀溟与那位陈主事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窗清晰而又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扎根生长——

他要去云中城！必须去！在孩子出生之前，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无论是英雄前，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他的手轻轻覆在腹上，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孩子，你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还是叛徒，他都要找到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真是叛了国……卢秀溟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