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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相思,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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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笙听完,因常年皱眉而刻下的川字纹终于舒展了些许,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遥想几个月前,表兄被妊娠反应折磨得形销骨立,几乎水米难进,人瘦得脱了形,嶙峋的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都硌手。唯有那腰腹不受控制地日渐隆起,情形看得他心惊胆战。

他曾屏退左右,痛心疾首地劝过:“秀溟兄,既然那人如此负心薄幸,行事猪狗不如,你又何苦为他受这等罪?听我一言,舍了这孽障,我自有法子为你调养。日后你还是卢家清流公子,或返乡,或留在我这扬州,潜心科考,博个前程,只当……只当是做了一场荒唐梦,梦了无痕,不好么?”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榻上的表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因激愤而亮得灼人。

“江隐笙!”

他罕见地唤自己的全名。

“你……你堂堂一州刺史,朝廷命官,读的是圣贤书,行的该是仁义事!如今……如今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等草菅人命的言语?!你合该羞耻!”

卢秀溟抓住他的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他剧烈地喘息着,因激动而痛苦地皱起了眉,却仍强撑着。

“抛开这条性命不谈……你我要我日后与那贺兰廷芝当面对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言而无信……我空口白牙,有何依凭?!这孩子……这孩子就是他留的种,是他无法抵赖的凭证!你再敢提‘舍了’二字……便是逼我……逼我与你割席断义!”

江隐笙被这一番疾言厉色驳得哑口无言,看着表兄那副油尽灯枯却偏要护住腹中骨血的执拗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酸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此事再也休提。

如今见卢秀溟终于能进食,脸上渐复血色,这比他考课评了上上更令他欣慰。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内里并无喝止之声,他便推门而入。

卢秀溟侧身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柔和的天光将他身形的轮廓勾勒得迷蒙,尤其是那已颇具规模的孕肚,在衣衫下呈现出不容忽视的圆润弧度。

江隐笙放轻脚步走近,习惯性地压低声音,生怕吓到他:“秀溟兄,今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得紧?”

卢秀溟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江隐笙心下微沉,绕到他面前,才惊见表兄脸上已是泪痕阑干。

他重重叹了口气,拖过一把椅子挨着坐下,取出素绢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拭泪:“这又是何苦……是不是,又在想那位了?”

卢秀溟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凝聚到江隐笙脸上。

“隐笙……今日,可还有消息?”

这个问题,他几乎日日都问,如同晨昏定省。

江隐笙心中酸楚,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如实道:

“秀溟兄,我知你心焦。只是贺兰家远在边陲,与扬州相隔何止千里。音信传递本就缓慢,加之近来突厥频频犯边,北地局势紧张,我派去的人,有几拨险些折在路上,能带回的确切消息……实在有限。”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本《李太白集》,谨慎地补充:“目前只知,贺兰将军府一切如常,并未听闻……有甚大变故。”

卢秀溟眼睫微颤,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黯淡下去。他缓缓点头,轻声说:“有劳你费心,辛苦了。”

“你我兄弟,何谈辛苦。”江隐笙握住他微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养好身子。你康健,孩儿才能康健。其他的,暂且放宽心,一切有我。”

他试图描绘一个安稳的未来,来分散表兄的忧思:“我已想好了,待孩儿出世,便在扬州为他落籍,与我那几个皮猴一同开蒙进学,彼此也是个伴儿。届时你身子大好了,若还有意仕途,便静心备考,以你的才学,何愁前程?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卢秀溟依旧只是点头,唇线紧抿,不再发一言。

江隐笙知他心结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开,也不急于求成。

坐了片刻,见窗外日光正好,他便温声提议:“秀溟兄,今日天气和暖,桃李芳菲,总在屋里闷着,于身心无益。不如我陪你到院里走走,透透气可好?”

卢秀溟恍若未闻,坐着不动。

江隐笙又劝道:“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孩儿想想。大夫说了,多活动些,心境开阔,于胎儿最是有益。”

听到“孩儿”二字,卢秀溟愣住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覆上了那隆起的弧度。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江隐笙连忙上前,虚虚扶住他的手臂,引着他迈步出了房门。

这小院幽静,与主宅略有距离,是江隐笙特意为表兄安排的养胎之所。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隔壁院落里,隐隐传来江隐笙一双儿女追逐嬉笑的清脆童声,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比之枝头的新燕也不遑多让。

江隐笙借机笑道:“你听,孩子们多活泼。前日大夫请平安脉时还同我说,从脉象上看,你腹中这小家伙也是个好动的,强劲有力。将来出生,定然和我家那两个皮猴一样,有得闹腾。到时候,你这院子里怕是也难得清静了。”

卢秀溟低着头,许久,才极低地应了一声:“……也好。”

他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侧。仿佛回应一般,里面的小家伙适时地动了一下,力道清晰。

走到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卢秀溟忽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呆呆地望着满树繁花,神情恍惚。

江隐笙正自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枝头春意闹,花瓣簌簌而落。随即,他注意到表兄视线虽落在花上,但不似赏花,更像是眺望。

他眺望的方向,正是北方。眺望的眼神,空洞而哀戚。

江隐笙心下顿时了然,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没有再出声劝慰,只是静静地陪在身侧,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用自己的存在告诉表兄: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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