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再次应下。
这一次的相约定在巳时,他却从辰时便开始欢喜。
西市人流如织,他们并无特定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与往来客商随意攀谈物价,东西却没买几样。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贺兰廷芝那结实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意识到被那人紧扣住左手,卢秀溟的心猛地一跳,想要把手抽回,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
他抬眼望去,只见贺兰廷芝目视前方,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掌心的温度,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也许……只是怕在这喧闹的人潮中走散吧。他这样告诉自己,任由那只手牵着,穿行在熙攘的市井之间。
“唔……”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胎动,力道不小,让卢秀溟忍不住轻哼一声,从回忆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捂住已然隆起的腹部,眉头微蹙,脸上神色复杂。有甜蜜,有酸楚,也有惶惑。
就是那日黄昏之后……贺兰廷芝提议去城外的伏薇山拜访一位名叫渡心的得道高僧。他虽不甚通佛理,但也不排斥,便跟着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那清幽的禅寺后院,贺兰廷芝会拉着他在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前,郑重立下誓言。
“佛祖在上,弟子贺兰廷芝今日立誓,此生此心,只系卢秀溟一人。山河为证,星月为鉴,绝不相负!”
贺兰廷芝的目光灼热而虔诚,紧紧锁着他。
“秀溟,那日雅集惊鸿一瞥,你竟能一语道破我胸中块垒,知我抱负。自那时起,我这在塞北散漫惯了的心,再也不飘了。前两日相约,皆是为了今日,能在此佛前,求得与你共度此生。你……可愿应我?”
那一刻,禅寺寂静,唯有晚风拂过松涛。
卢秀溟看着眼前这个仅相识三日,却仿佛已相识三生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所有的顾虑和矜持都化为了一个清晰的点头。
佛祖在上,爱人在侧,他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然后……贺兰廷芝便下山去打了一壶酒回来。那酒很香,入口醇厚,后劲却足。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浑身燥热,晕晕乎乎间,手不自觉扯松了衣带。但他看贺兰似乎也很热,确信是那酒,那窗外的月,太醉人……
再然后……贺兰抱着他,寻了个清凉地。禅榻的棉布软且凉,那人的吻,以及……强硬而炙热。
他像一条不系之舟,在陌生的浪潮里漂泊。直到那尖锐的刺痛,几乎撕裂他的肉身和灵魂。
“疼……廷芝,我疼……”
他无助地攀附着那人结实的脊背,呜咽着。眼泪划过鬓角,淌入身下洁净的床单。
贺兰廷芝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低语:“疼就对了……秀溟,记住这疼。从今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分不清是爱是怜。
真是一语成谶。
卢秀溟的手轻轻抚摸着已经五个月大的孕肚,心中一片苦涩。
也就是那一晚,那个孽障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这无法磨灭的印记。
翌日清晨醒来,他就如今日这般,孤身一人拥着早已冷透的锦被,面对着一室清冷空寂。
只是那时,他在散落在地的衣衫旁,发现了一张墨迹淋漓的字条:
待吾归来,必迎吾爱。
没有落款,没有归期,没有只字解释。
“呃……”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袭来,卢秀溟急忙俯身,扶着床沿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是难受得眼角沁出泪水。
门外的侍女闻声急忙推门进来,熟练地搀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公子,又难受了?奴婢去给您端盏温水来。”
——他很快就被诊出有了身孕。在家乡,“哥儿”与男子同房后受孕并不稀奇。可卢家好歹是地方清流,他这般不清不楚地与人有了肌肤之亲,还珠胎暗结,若传扬出去,整个家族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借口外出游学,离开了家乡。几经辗转,来到了扬州,投奔时任扬州刺史的表弟江隐笙。
隐笙与他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最是亲厚。见他这般情形,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当即安排他在刺史府最幽静的后院住下,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上等供给。
他孕期反应厉害,隐笙便请来扬州最好的大夫和最有经验的仆妇悉心照料。知他喜爱诗书排解忧思,更是千方百计为他搜罗各类孤本典籍。
他对表弟别无他求,只反复恳切地托付一件事: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那个人——贺兰廷芝。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