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表盘碎了一半，碎裂的纹理上面还有一些血迹没有清理干净，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温景明拿起表，血迹斑斑点点，咸湿的眼泪打湿了表盘，高大的身影勾着背颤抖地握着表无声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悲伤夺走了身体的氧气，身体肌肉在麻痹，他扶了一下桌子，这种感觉让他怀疑自己双相要发作了……

他拿着表走回客厅，靠着沙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抵着沙发坐垫，腿伸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块窄窄的空地上。

窗帘是拉着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他看着手表，脑子里开始有画面。

不是连续的，是一帧一帧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相册，翻到哪页是哪页。

第一帧是他送程述白这块表的时候，那时候程医生的手表坏了，燥期的他自信满满把自己手上的手表拆下来戴在他手上，程述白还不愿意收，觉得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他还花了好一顿劝说，程医生才收下。

第二帧是程述白在沙发上，温景明枕着他的腿躺着，程述白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慢慢拨他的头发。

书是精神科的，温景明看不懂，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那几根手指在头皮上轻轻的，慢慢的移动，程医生并不是一直看着书，因为他能感觉到被人看着的目光……

第三帧是玄关，程述白每天上班的时候，他们都会在门口拥抱一会，不说什么话，就是站在那里，有时候他郁期起不来，程医生就会在沙发上牵一会他的手，告诉他不管身体多没劲，一定要拿桌子上的药吃……

那些画面太普通了，那二十多天里几乎每天都在重复，郁期时觉得天塌下来压的他喘不上气，燥期时像个疯子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行为，一直觉得和程医生在一起，连累了他，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但现在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捅进来，温景明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扯着。

“是我……”他发出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是我害的……是我……”

他把程述白设成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他只是觉得，有个紧急联系人会让自己觉得没有狼狈，至少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爱着他……

但他没有想到程述白会在雨夜里开车，没有想到程述白会失控，没有想到程述白会在那个每天经过的路口没有看到那辆货车。

“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对不起……对不起……”

那束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已经移到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只手，但那只手不是程述白的，程述白的手在医院里，凉的，插着管子。

他忏悔地跪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己，周医生的话一直在脑海重复，如果未来一周程医生还不醒来，他的家人就要放弃了……

拔掉那些管子，程医生就真的消失了……

程述白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他是不是生气了，所以才不肯醒……

“你别生我的气了……”温景明的声音从手臂和膝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被压扁了碾碎了之后浮上来的气泡，“你醒过来……你怎么骂我都行……你醒过来……”

房子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这时，门开了，林瑾提着便利店的袋子走进来，她看到地上的温景明，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袋子放在玄关，脱了鞋，走过去。

她没有扶他，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摸着。

“没事的。”林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他会醒的，医生说要有希望。”

温景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抠着地毯，肩膀抖得厉害，林瑾把他的手从地毯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温景明摇头，林瑾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地毯上，把温景明的头揽到自己肩上，手摸着他的头发，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会醒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他知道你在等他，他那么厉害，什么都能处理好，这次也会的。”

温景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他的手攥着林瑾的衣角，攥得很紧。

他握紧手中那块表，被撞碎的表盘嗝得手心发疼，他耳边传来很遥远的哭声，那声音像程述白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离自己不远出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但那个声音真的是程医生的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他认得那个声音。程述白的，程述白在哭。

温景明猛地抬起头，客厅里没有人，窗帘还是拉着，阳光的缝隙还在，茶几上的书还在，什么都没有变，但他刚刚明明听到了。

“林瑾。”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听到了吗？”

林瑾的手停在他后背上，“听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