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温景明的血色素勉强过了出院标准，林瑾帮他办手续的时候，他在病房里收拾行李，东西很少，袋子瘪着，背在肩上像什么都没装。

林瑾开车把他送到医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

窗户朝北，能看到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灰白色的，方方正正，像一块墓碑，温景明站在窗口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我先走了。”林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手里攥着车钥匙，“有事打电话。”

温景明点了点头，林瑾看了他一眼，“温景明，如果你今晚熬不过去，那程医生就真的一个人躺在医院那里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下楼了，一步都不敢停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从六楼到一楼，从有到无。

温景明看着空荡的门口站了好一会，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帆布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杂志摞在桌角，苹果放在杯子旁边。

老房子的房间并不隔音，外面嘈杂着各种这样的声音，但他就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人生活的地方怎么能这么安静呢？他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这一切能不能只是一场梦，醒来后程医生就回到他身边呢……

之后他开始往返医院。每天早上八点，他从六楼下来，走过一条巷子，穿过一个红绿灯，从住院部侧门进去，上到三楼，在ICU门口等。

九点整，探视时间到了，护士开门，他换上隔离衣，穿过两道门，走到最中间那张床旁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到九点半，护士来催，他站起来，把程述白的手指从自己手心里掰开，有时候是他握着程述白的，有时候是他用程述白的手掌握着自己的右手，好像这样贴着，程述白就能突然动一下手指像电视剧演的那样。

程医生的脸和一周前没有太大变化，还是消瘦苍白的，头发长出一点点青黑的茬，扎在光裸的头皮上，像春天土地里刚冒出来的草芽，但额角那道缝合的伤口还是红的，缝线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第七天的时候，周医生在探视时间开始前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温景明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林瑾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周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林瑾的还深。

他打开桌上的电脑，调出一份报告，把屏幕转向温景明。

“这是程述白的脑电图。”温景明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绿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起起伏伏。

他看不懂，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波形，等周医生继续说。

“正常人的脑电图是节律性的，有规律的波形。”周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看这里，这些尖波，棘波是癫痫波。”

他停了一下。“对于颅脑损伤的患者来说，出现癫痫波不是什么好兆头，它说明大脑的损伤可能波及到了皮层，异常放电会进一步加重大脑的负担，影响恢复。”

温景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握着更紧，“那他……还能醒吗？”

周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在想怎么回答，而是在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现在的情况是，”周医生慢慢地说，“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大脑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明显的好转，脑电图上的背景活动很慢，意识恢复的可能性……”他顿了一下，“不是没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性在降低。”

他看着温景明，眼神里有那种医生对家属说话时特有的无奈。

“我们当然会继续治疗，继续监测，但作为他的……朋友，你也需要有一些心理准备，有些时候，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病人自己了，如果一直这样没有进展，家属需要考虑更长远的问题。”

温景明没有说话，周医生又停了一下，“关于程医生的病情，我们也和他的父母谈过，他的父母是觉得如果一周后还是这样，他们考虑……放弃，让程医生走得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