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点,温景明坐在那张熟悉的米色沙发上,手指搭在膝头,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放松。
这是第二次坐在这个会谈室进行心理治疗。
程述白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隔着茶几,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记本摊开在膝上。
“上周说的那个方案,”程述白开口,声音平稳,“你试了吗?”
“试了。”温景明说,“每天早上拉开窗帘,数到十,有时候数到八就走神了,重新数。”
程述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温景明顿了一下,他在想,今天会不会下雨。在想,那只白猫的伤好了没有,在想,程述白会不会又去公园。
但他没有说这些。
“……没什么,”他说,“就是发呆。”
程述白没有追问,他抬起眼,目光从笔记本移向温景明的脸。
那一瞬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温景明没有躲,他看着程述白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但……程述白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视线落回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写下几个字,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温景明看见了,是“回避”的目光。
就像那天黄昏在公园,他问程述白为什么没来喂猫时,程述白眉心那一下几不可察的凝滞,这个认知在他心里落下来,像一粒极轻的种子,落进那片很久没有翻动过的土壤。
程医生很奇怪……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温景明有些心不在焉,程述白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声音平稳,内容完整,应该没有任何破绽。
但四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程述白合上笔记本,说了句“下周同一时间”,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有点像着急得想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慌乱的房间,程医生在……逃离?
第三次咨询是在七天之后。
温景明提前十分钟到了,候诊区的椅子上,他反复翻着手机他和程医生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的消息还停在那个雨夜,程述白回“已喝过感冒冲剂”,后面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他没有发,程述白也没有。
那粒名为“暧昧”的种子还埋在心里,没有发芽,也没有死去,他只是偶尔会想起它,然后告诉自己
【你是病人,他是医生,你觉得他回避你的目光,也许他只是严格遵守职业伦理,你是一个双相患者,你有过那么多次错误的认知,现在你以为程述白对你有好感,会不会,这也是一种病态的幻觉?】
他在心理做了一番强烈的心理暗示,然后才走进六号咨询室,在米色沙发上坐下,程述白抬起眼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会轻轻地、轻轻地收紧一点。
今天的话题是关于家庭。
程述白问起他和母亲的关系,温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他说得很慢,像在剥开一个很久没有碰过的伤口,他说小时候的事,说父亲去世后母亲变了一个人,说他怎么努力也填不满那个叫“你和你爸一样”的窟窿。
程述白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的表情依然是不带评判的平静。
但温景明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程述白的目光,那双他以为永远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躲,没有回避,就那么看着,很深,很专注,像他投喂那只白猫时掌心悬在伤口上方、无限接近却从不触碰的样子。
温景明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然后呢?”程述白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淡。
但他的耳朵,那只没有掩在碎发下的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杏花绽开前的颜色。
温景明把视线移开了,“……然后,”他说,“然后我就搬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现,但那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晚上,林瑾加班回来,发现温景明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关于动物救助的纪录片,声音开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他抱着那个被她丢过无数次的抱枕,目光落在屏幕上,焦距却是散的。
林瑾换了拖鞋,把包扔在玄关,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踝。
“喂。”
温景明回过神,抬头看她。
“……你回来了。”
“我没回来,我是鬼。”林瑾在他旁边坐下,从茶几底层翻出一包没拆的薯片,“说吧,又怎么了。”
温景明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
“你脸上写着我好纠结四个大字。”林瑾撕开薯片包装,咔嚓咬了一口,“写得很工整,小学生字体。”
温景明没接她的梗,他低下头,把抱枕边缘的流苏一根一根捻在指间,过了很久,才开口。
“林瑾。”
“嗯。”
“你说……”他顿了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好感,会不会表现得……很不明显?”
林瑾嚼薯片的动作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温景明的侧脸,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你是说,”林瑾慢慢开口,“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