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解锁。
再看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没有变化。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你什么意思?”
“你在哪儿?”
“我们昨晚不是才说好吗?”
“你不想结束,我也不想。”
“你现在告诉我终止?”
“江焰,你到底怎么了?”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不看了。
不能再看了。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天阴了下来。
远处有乌云在堆积。
可能要下雨了。
医院走廊里,江焰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个对话框里,她回了一个字。
「好。」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站起来,走进病房。
母亲睡着了,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绿莹莹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在床边坐下。
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小时候他生病,母亲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整夜不睡。
现在轮到她了。
护士刚才说,转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一早的救护车,直接送去省城。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床位也预留了。
他问:“要在那边住多久?”
护士说:“不好说。至少一个月。后续要看恢复情况。”
一个月。
也许更久。
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他必须去。
转学手续程野已经帮他问了,可以办,加急的话一周内能批下来。
一周。
四天后就是协议到期。
他本来想,到期那天,他要好好跟她说。
也许送她点什么。也许约她去什么地方。也许——
没有也许了。
他不可能让她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
更不可能让她陪着他,耗在医院里,耗在一个陌生城市。
她有自己的路。
物理竞赛,高考,最好的大学,光明的未来。
那些未来里,不应该有一个拖累她的他。
手机又震动了。
程野的消息:「你跟宋未央说了?」
他回:「说了。」
程野:「她怎么说?」
他盯着屏幕。
她怎么说?
她说“好”。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和她这个人一样。
冷静。克制。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越是这样,他越难过。
他打字:「帮我照顾她。」
程野:「你他妈自己照顾!」
他:「我照顾不了了。」
发送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不想再看了。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
跑回学校。
跑到她面前。
抱住她。
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告诉她他很想她。
告诉她他不想终止。
告诉她——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又怎样?
他能留下吗?
他能让她等他吗?
他有什么资格?
他什么都没能给她。
早餐,围巾,游乐园的门票,图书馆的座位。
就只有这些了。
别的,他给不起。
窗外,天彻底阴了。
雨开始落下来。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线。
他想起那个雨夜。
公交站台,她浑身湿透,背却挺得笔直。
他想起那个拥抱。
走廊里,她在他怀里,睫毛湿漉漉的。
他想起昨晚。
游乐园,鬼屋,黑暗中的心跳。
他说不想结束。
她说我也是。
他还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忘了。
他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好起来”的人。
傍晚,程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篮球场。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倒映着刚亮起的路灯。
他给江焰打了十几个电话。
全部关机。
给宋未央发了无数条消息。
只有一条回复:
「我没事。」
他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
两个明明那么好的人。
两个昨晚还在游乐园牵手的人。
两个今天上午还都在笑的人。
现在一个在医院,手机关机。
一个在教室,只回三个字。
他想骂人。
想骂江焰混蛋,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想骂宋未央傻,凭什么就回一个“好”。
但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江焰没有别的选择。
他也知道,宋未央不是不想争取,是不敢。
她这辈子都在用“好”来应对所有失去。
父亲走的时候,她说好。
陈宇纠缠的时候,她说好。
现在他说终止,她还是说好。
她没有学过怎么说不。
没有人教过她。
程野站起来,用力把篮球砸向篮筐。
球弹回来,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过去,捡起来。
又砸了一次。
这一次进了。
但他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