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宋未央还在座位上。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有人喊她名字,她没听见。林小雨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也走了。
她知道林小雨在看她。
但她没法回应。
因为只要一开口,她怕自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
她终于站起来。
收拾书包。
物理错题本合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
江焰。
两个字。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
然后把它放回书包最里层。
走出教学楼,雨后的空气很凉。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蔓延到胸口。
公交站台没有人。
316路还没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路灯。
昨晚,他也是站在这里。
送她上车。
看着她离开。
在雪里站了三十分钟,只为了看她到家后的灯亮起来。
那是昨天。
二十四小时前。
现在他说:“终止吧。抱歉。”
抱歉。
他说抱歉。
宋未央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
冰冷。疏离。像陌生人。
那不是他。
那不是那个会在雨夜里脱下外套罩住她头顶的人。
不是那个会在讲台上对着两百人说“我追的她”的人。
不是那个会在摩天轮里说“不想结束”的人。
那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陌生人的他。
为什么?
因为她值得更好的未来?
因为她不应该被拖累?
因为——
因为她从来没说过“不”。
所以她只能收到一个“抱歉”。
316路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灯。
每一盏灯都见过他送她回家的样子。
每一盏灯都见过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现在他不在那里了。
以后也不会在了。
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小区。
电梯。
五楼。
开门。
母亲还没回来,客厅黑漆漆的。
她没有开灯。
直接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
坐了很久。
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
久到窗外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她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
她往上翻。
翻到昨晚。
「晚安。」
「晚安。」
翻到前天。
「明天见。」
「明天见。」
翻到大前天。
「到家了?」
「嗯。」
「五楼灯亮了。」
「你怎么知道是五楼?」
「我说过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所有关于你的事。」
她看着这行字。
眼泪忽然掉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成小小的水渍。
她抬手擦掉。
继续往下翻。
翻到更早的时候——
图书馆里他问她题目。
食堂里他给她带早餐。
雨夜里他说“跑”。
走廊上他抱住她说“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初雪那天他给她围围巾,说“下次下雪再还”。
游乐园里他牵着她的手,说“不想结束”。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
原来这些日常,加起来已经这么重。
重到她以为永远都不会结束。
重到她现在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关掉对话框。
打开相册。
那个叫「无题」的相册里,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睡着的侧脸。
图书馆的阳光,他趴在桌上,睫毛很长。
一张是游乐园的摩天轮。
她拍的。趁他不注意。
照片里的摩天轮正在最高点,彩灯亮着,夜空很暗。
那是他说“比你想象的开心”之前的那一秒。
那是她还不知道一切都会消失的那一秒。
她看着这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躺下来。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笑着的,皱眉的,睡着的,认真的,站在雪里的,站在讲台上的,站在公交站台上的。
那么多。
每一个都那么清楚。
每一个都像在告诉她:
他走了。
他不要你了。
不是。
一个声音在心底反驳。
他不是不要你。
他只是——
只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说“提前终止”的时候,用的不是“我不喜欢你了”。
他说的是“抱歉”。
抱歉。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像一扇门,把他关在那边,把她关在这边。
中间隔着的,是他妈妈的病,是他必须去的地方,是他给不起的未来。
她懂。
她都懂。
正是因为懂,她才只能回一个“好”。
因为如果她说“不”,如果她说“我不要提前终止”,如果她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那她会变成他的负担。
变成他必须考虑、必须取舍、必须为难的那一个。
她不要那样。
她宁愿自己难过。
也不要他为难。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她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
想起初雪那天晚上,他也是站在月光里。
送她上车。
等她离开。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他在想什么?
在想妈妈的病吗?
在想以后怎么办吗?
在想——
在想怎么跟她说再见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