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他看着她的眼神,和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
“还玩吗?”他问。
宋未央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游乐园十点闭园。
“不玩了。”她说。
他点点头。
两人朝出口走去。
路过摩天轮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彩灯还在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忽然想,如果刚才在摩天轮最高点的时候,他说的不是“不想结束”,而是别的——
她会不会有勇气说出她想说的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在鬼屋里,她听见了。
他说不想结束。
他说的。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感觉到了。
也握紧了她。
走出游乐园,夜风更凉了。
公交站台就在不远处。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她说,“你坐地铁更快。”
“送你。”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一起上了公交车。
晚班车人很少,后面几排座位都是空的。他们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让她坐在里面。
车启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宋未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影在玻璃上流动。
手还被他握着。
没有松开。
从鬼屋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松开。
她忽然想起那份协议。
想起“肢体接触需提前协商”那条。
想起她曾经用四十厘米安全社交距离来定义“适当”。
想起她曾经以为,只要把一切都算清楚,就不会失控。
她错了。
失控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从他在雨里跳下围墙的那一刻。
从他递给她那瓶橙汁的那一刻。
从他站在讲台上说“我追的她”的那一刻。
她早就失控了。
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宋未央。”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把他的轮廓染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今天——”他开口。
“嗯。”
“你开心吗?”
他问过了。
在摩天轮上问过了。
但他又问了一遍。
宋未央想了想。
“开心。”她说。
和刚才一样的答案。
但他这次没有说“我也开心”。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他最后只是说:
“那就好。”
车到她家附近的站台了。
两人下车,走到小区门口。
路灯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未央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他也停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像装着今晚摩天轮上所有的光。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她转身,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她停下。
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看着她。
就像每一次。
她忽然跑回去。
跑到他面前。
他愣住了。
她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轻。
轻到几乎被夜风带走。
然后她转身跑开。
跑进小区。
跑过门禁。
跑进电梯。
一直跑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了——
“我也不想结束。”
五个字。
比“我喜欢你”轻多了。
但对她来说,这是她能说出的,最勇敢的话。
手机震动了。
她拿出来看。
是他发的消息:
「你刚才说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回复:「没听清就算了。」
他秒回:「听清了。」
她:「那你还问。」
他:「想听你再说一遍。」
她握着手机,靠在门板上,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她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五楼的窗口。
看不见他。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
她打字:「明天见。」
他:「明天见。」
她:「晚安。」
他:「晚安。」
她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月光很淡。
她想起今晚的鬼屋。
想起黑暗里他的心跳。
想起他说“不想结束”时,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抖。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他也需要确认。
原来他们都一样。
明明早就沦陷了,却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敢说出口。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那份协议就到期了。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不需要协议了。
因为从今晚开始——
他们已经签了一份新的。
没有白纸黑字。
没有条款期限。
只有两颗终于坦白的心。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进来。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很小。
像今晚摩天轮上那些彩灯——
一圈,一圈,又一圈。
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