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凌晨停的。
宋未央不知道。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那种雪后的亮,不是阳光的亮,是另一种——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都被白色反射、叠加、放大,亮得有些晃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她想起昨晚的事。
雪。路灯。围巾。他站在站台上的身影。
还有那句“下次下雪再还”。
她侧过头。
枕头旁边,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还静静地摊在那里。软软的,厚厚的,边缘有些起球。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凉了。没有昨晚的温度了。
但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藏在羊毛的纹理里。
她把它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皂香。冬天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耳根一热,迅速把围巾放回原处。
——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
——闻一条围巾?
——闻他的围巾?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到“正常模式”。
洗漱。换衣服。吃早餐。检查书包。
一切如常。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条深灰色围巾。
她的围巾是米白色的,挂在旁边。
两条围巾并排挂着,像两个不同颜色的、安静的句子。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拿起自己的米白色围巾,围好。
他的那条,被她小心地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放进书包最里层。
说好了“下次下雪再还”。
那今天……不算。
她走出家门。
雪后的世界像被重新洗过。
天空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灰蓝色,云层薄薄的,太阳躲在后面,把整片天照成柔和的磨砂质感。梧桐树的枝丫上积着雪,细细的一层,像给每根树枝都裹了层糖霜。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早行的人踩实了,变成薄薄的冰,走上去要很小心。
宋未央踩着那些冰,一步一步走向公交站。
空气冷得刚刚好,吸进肺里凉凉的,呼出来是一团白雾。
她想,这就是冬天的味道。
316路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指尖擦了擦,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玻璃。
车窗外,城市慢慢后退。
她忽然很想问他:昨晚什么时候回去的?
但她没问。
到校门口时,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雪后的校园比往常安静。操场上没有人,只有一串串脚印从各个方向延伸出来,交汇,再分开。教学楼前的花坛被雪盖住了,看不出里面种的是什么。
她往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看见了他。
江焰站在门廊下,没有进去。
他也看见了她。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便拨了两下就出门了。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不是昨天那件白色,是另一件。他的脖子空空的,没有围巾。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一地的雪,隔着早晨清冽的空气,隔着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同学们。
他先开口。
“早。”他说。
声音和平常一样,懒懒的,带一点点刚醒的沙哑。
“早。”宋未央说。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一秒。两秒。
“那个……”她开口。
“昨晚——”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停住。
他笑了,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
“你先说。”他说。
宋未央顿了顿。
“昨晚,”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他抬起头。
“等你那辆车看不见了。”他说,“然后等下一辆。”
“下一辆?”
“嗯。316路十分钟一趟。我站在那儿数了数,等到第三辆来的时候,我才走。”
宋未央愣住了。
三辆。
三十分钟。
他在雪里站了三十分钟。
没有围巾。
没有帽子。
就那样站着。
“为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因为想看看,”他说,“你到家的灯,要多久才亮。”
他顿了一下。
“结果你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宋未央的心跳,在这一秒,漏掉了整整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被冻得有点红的鼻尖。
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不太明显的弧度。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想踮起脚,帮他理一理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但她没有。
只是把手伸进书包里。
摸出那个塑料袋。
递给他。
“你的围巾。”她说。
江焰低头,看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他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不是说了下次下雪再还吗?”他问。
“今天没下雪。”宋未央说,“今天只是雪停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像昨晚月亮躲在云后面的那个弧度。
“那你还带着?”他问。
宋未央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朝教室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
没有回头。
“今晚图书馆。”她说,“那道复合场题,我想到第三种解法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江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手里还握着那个塑料袋。
透明的,里面是他的围巾。
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把袋子打开,把围巾拿出来。
围巾上有淡淡的香味。
不是他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是另一种。
淡淡的,像冬天的早晨推开窗时,吸进的第一口空气。
他笑了。
把围巾围上。
很暖。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宋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记笔记,做题,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余光,总是会飘向窗外。
窗外有雪。
有偶尔走过的同学。
有教学楼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那是致远楼,他在那里上课。
她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想她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中午吃饭时,林小雨凑过来。
“未央未央,”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昨晚下雪你知道吗!”
“知道。”宋未央说。
“你和江焰——有没有——那个——”
林小雨用两根食指对了对,做了个“在一起”的手势。
宋未央低头吃饭。
“没有。”她说。
“没有?”林小雨瞪大眼睛,“下雪诶!初雪诶!你们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宋未央想了想。
他给她围了围巾。
他在雪里站了三十分钟等她到家。
他今天早晨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这些算“发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事,没有一件写在协议里。
“我们在图书馆。”她说。
这是实话。虽然说的是今晚。
“图书馆!”林小雨捂住胸口,“未央你也太不解风情了!下雪天去图书馆!”
宋未央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收拾书包,往图书馆走。
雪已经开始化了。
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声音,而是湿漉漉的“啪叽啪叽”。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落在还没化完的雪堆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走进图书馆。
三楼,靠窗第四个座位。
他已经在等她了。
坐在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不对,是坐在对面。她的位置空着。
桌上放着两杯热饮。
一杯是她常喝的热可可,杯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手写着“双倍糖”。
另一杯是黑咖啡,什么也没加。
她在他对面坐下。
“那道题。”他把卷子推过来。
宋未央接过卷子,看了一眼。
不是昨晚那道复合场题。
是另一道。
更难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昨晚回去,”他说,“我把那道题又做了三遍。”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用你讲的第二种方法,可以推出来一个通解。”
他顿了顿。
“然后我又找了一道类似的题,试着用通解做。”
他指了指卷子上那道新题。
“做出来了。”
宋未央低头看着那张卷子。
他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公式、推导、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最后那个答案,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
“对了。”她说。
他笑了。
不是那种“终于做对了”的笑,是另一种。
像在说:你看,你教的我都会了。
宋未央握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卷子,拿起那杯热可可。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