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窗外的雪还在化。屋檐的水滴落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翻书声,空调的低鸣,还有两个人的呼吸。
她忽然开口。
“江焰。”
“嗯。”
“那份协议——”
她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等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
但她看见了。
“嗯。”他说。
“到期之后——”
她又停住了。
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到期之后,我们还算什么?
想问:到期之后,你还会给我带早餐吗?还会在图书馆等我吗?还会在下雪的时候给我围围巾吗?
想问:到期之后,你还会喜欢我吗?
但她问不出口。
这些话太直接了。
太没有退路了。
不是她习惯的方式。
江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热可可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喝。”他说,“凉了。”
宋未央低头,喝了一口。
热可可很甜。
双倍糖。
她想,他记得。
他记得她喝热可可要双倍糖。
就像她记得他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就像她记得他的围巾是什么味道。
就像她记得他在雪里站了三十分钟。
这些都不在协议里。
这些都属于——别的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
“那道题。”她说,“我教你第三种解法。”
他点点头。
她拿起笔,开始画示意图。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电场线、磁场方向、粒子轨迹。
他凑过来看。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香,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拂过她的发梢。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退后。
窗外,雪还在化。
屋里,台灯的光拢着两个人。
时间就这样流过去。
流到闭馆音乐响起。
流到他们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
流到校门口,316路的站台。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说。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他站在那里。
和昨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晚没有雪。
只有化雪的夜,湿漉漉的地面,还有路灯下他长长的影子。
车开了。
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
她靠在车窗上。
脑海里是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道题讲完之后,他看着她。
不是看着题目,不是看着草稿纸,是看着她。
他说:“宋未央。”
她说:“嗯。”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十四天之后——”
他顿住了。
就像她刚才一样。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再说吧。”
又是“再说吧”。
和初雪那天一样。
把答案藏进这两个字里。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她拿出手机。
点开对话框。
她打字:「十四天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发送。
她看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他的消息来了:
「不知道。」
顿了顿,又一条:
「但我不想结束。」
宋未央看着这行字。
心跳很快。
她打字:「我也是。」
发送。
又是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他的消息来了:
「那怎么办?」
她看着这三个字。
那怎么办?
是啊,那怎么办?
协议是白纸黑字签的,有期限,有终止条款。她没有理由要求他继续履行一个已经到期的合同。他也没有理由要求她。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她不想结束。
他也不想。
她打字:「协议是死的。」
发送。
他回复:「人是活的。」
发送。
她看着这两行字。
忽然笑了。
很小。
像车窗上悄悄绽开的霜花。
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小区。
电梯。五楼。开门。
母亲已经睡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站在窗前。
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
她拿出手机。
他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她回复:「嗯。」
他:「五楼灯亮了。」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又弯起来。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是五楼?」
他:「我说过我记住了。」
她:「记住什么?」
他:「所有关于你的事。」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嘴角弯着。
眼睛亮着。
像另一个人。
她打字:「江焰。」
他:「嗯。」
她:「十四天之后,我们重新签一份协议吧。」
他:「什么协议?」
她想了想,打字:
「无限期的那种。」
一分钟后。
他的消息来了:
「好。」
只有这一个字。
但她看着这个字,觉得今晚所有的雪都化完了。
窗外的夜很深。
她的心跳很响。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四天。
十四天后,那份旧协议就到期了。
但没关系。
因为十四天后,会有一份新的。
没有期限的那种。
没有“不得产生真实情感依赖”的那种。
没有风险评估和终止条款的那种。
只有她和他的那种。
她躺到床上。
围巾——他的那条——还在书包里。
她忘了还。
或者,她其实没想还。
她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
叠好。
放在枕边。
明天还给他。
还是下次下雪再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有很多很多个“下次”。
很多很多场雪。
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很多很多次,他在站台上看着她离开。
很多很多次,她在五楼的窗口,看着远处的灯火,想着他还在那里。
窗外的雪已经化完了。
但没关系。
冬天还很长。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