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雪落的声音淹没。
江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继续走着。
一步一步。
踩在新雪上。
脚下传来细碎的“咯吱”声,是雪被压实的声音。
这是今晚她听见的第一声。
也是唯一一声。
走到校门口。
316路的站台就在马路对面。
宋未央停下脚步。
江焰也停下。
雪还在下,路灯把两人周围的一小片天地照得发亮。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肩膀上也是白的。他没有拍掉。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堆积的薄雪。
然后他抬起脚,踢了踢那层雪。
雪散开来,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路面。
“到时候……”他说。
他没有说完。
只是又踢了一下雪。
宋未央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发梢。
看着他攥着书包带子、微微泛白的手指。
她想伸出手。
想握住那只手。
想告诉他——
到时候再说。
想告诉他——
她不想要到时候了。
想告诉他——
那份契约,可不可以续约?
无限期。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晚安。”她说。
江焰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在雪夜里,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路灯的光。
是里面藏着的东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不敢承认的情绪,那些在这一秒涌上来又压下去的所有所有。
像刚才那千万片雪花,落进深潭。
“……晚安。”他说。
宋未央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
没有回头。
“江焰。”
“嗯。”
“围巾——”
她顿了顿。
“我明天还你。”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隔着雪,隔着夜,隔着几米的距离:
“不用急。”
顿了顿。
“下次下雪再还。”
宋未央站在原地。
雪落在她肩上,发上,睫毛上。
她没有动。
三秒后,她继续往前走。
316路正好来了。
车门打开,一股热气涌出来。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他还站在站台上。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围巾上——不,围巾在她这里。他的脖子空空的,领口敞着,雪直接落进衣领里。
他没有撑伞。
也没有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辆公交车。
看着车窗里的她。
隔着落满雪花的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那个模糊的、白色的身影。
一直站着。
一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宋未央靠在车窗上。
玻璃是凉的。
围巾是暖的。
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下次下雪再还。”
下次。
下雪。
他把答案藏进了这两个词里。
不是“明天”。
不是“后天”。
而是“下次下雪”。
他不知道下次下雪是什么时候。
南方城市,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再也不下。
但他把“还”的日子,定在了那个不确定的“下次”。
她想,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小区。
雪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雪粒,在路灯下像发光的尘。
电梯。
五楼。
开门。
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留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
直接走到窗前。
五楼的窗口,能看见远处的街道,隐约的灯火,还有飘落的雪。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
深灰色,软软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把它展开,铺在床上。
然后她看见那个结。
他打的。
歪歪扭扭的,不太规整的,一看就是第一次给人系围巾的人打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结。
想起他低头系围巾的样子。
眉头微蹙,笨手笨脚,最后退后一步端详,还不满意地“啧”了一声。
她的嘴角弯起来。
很小。
像雪夜里悄然绽放的梅花。
她拿出手机。
点开对话框。
她打字:「我到家了。」
发送。
一分钟后。
他的回复来了:「我知道。我看见五楼灯亮了。」
宋未央愣了一下。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远处当然看不见他——太远了,好几公里。
但他知道五楼是她的窗口。
他记得。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是五楼?」
「你上次说的。」
她说过吗?
她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
雪还在下。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还在站台吗?
但没问。
只是打字:「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躺到床上。
围巾就放在枕头旁边,软软地摊着。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的气息。
淡淡的皂香。
还有一点点冬夜空气的冷冽。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落无声。
脑海里是他刚才的样子。
站在雪里,没有围巾,脖子空空的。
看着她上车。
看着她离开。
一直站着,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她想,她大概真的沦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沦陷。
是这种安静的、像雪落一样的沦陷。
一点一点。
一片一片。
悄无声息。
等她发现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白了。